|
六、深圳故事之鞋厂
我是2000年来的深圳,这天是10月16日,日子记得很清楚,1964年的这一天,中国引爆了一颗原子弹。我有想自己会不会也可能是一颗原子弹,在深圳把它引爆?
我想在深圳赚到钱,以便还债和能拥有些自己喜欢的东西。这时候的我已没有了理想,只想简单的活下
去。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和怎么样在深圳赚钱,我没有拿得出手的文凭,没有工作经验,在深圳也没有亲戚朋友。
那时我对深圳的了解也只限于报刊杂志上的一些能令我向往的话。那些话令我觉得,这是个创业、冒险者的地方。我不认为自己有什么能力,但想也许我还会有些许运气。上天有好生之德,活着就有希望,至少是碰运气的希望。在静寂的角落我时时提醒自己,我已没有退路。我必须在深圳呆下去,我要活!
找到一家愿意收留我的工厂不难。这样我就有地方睡,有饭吃,有很少的钱可以拿,还有时间去了解这个城市和重新认识自己。
第一站是家鞋厂,台湾鞋厂。凭着在家还学会的一点技术,找到了在这家鞋厂做电工的工作。鞋厂最辉煌的时候,有两万多人,大多是豆蔻年华的女孩,在这我呆了比较长的时间,当然不是因为这些女孩子。而是我觉得,我应该要整理自己的思路了,需要时间去考虑和想清楚一些问题。
关外的的鞋厂,很有代表性,应该有朋友感兴趣。鞋厂刚进的普工基本工资是每天10元,按天计算,加班费是日工资除8。没有什么1、5倍之类的计算方法。食宿另外扣钱,扣得不多,要不,没法活了。当然,这是那时候的事。
碰上赶货的时候,加班一连三两天的正常,饭都要送到车间去吃,晚上一人发一包方便面就是仁慈了。发生过,有人因为长时间加班晕倒,于是她获得了不容易得到的休息的权利;发生过,有个女孩子因为长时间加班人有点恍惚,拿着天那水就往口里倒,于是她就去医院休息去了。
吃的就不好说了,众口难调,说不定还有人喜欢天天青菜什么的。没什么技术标准,感官为主的东西我就不说好坏,我着重描绘一下住宿。
每个宿舍都放有八张上下床,中间一条过道,我想一线天应该就是说的这种情况。八张上下床,也就是说,一个房间要住16个人,这还不算,赶货的时候,人手不够,拼命招工,原本只能住一万人的工厂竟住下了近两万人。我们经常创造奇迹,其实也就是一张床两个人睡而已。
一间房总有那么几个人,就在宿舍煮饭烧菜吃,用电炉煮。一间房也总有那么几对男女同宿,拉上床帘,床上的世界就是自己的了。很普遍,很正常。奇怪的是,我没听到过任何暧昧的声音,我不得不佩服我的兄弟姐妹们。我们确实是个能创造奇迹的民族,这是个神奇的大地。
这个工厂有这么一句话,叫抢水抢饭抢男人,这都是些稀缺的玩意。我一一解释一下。宿舍都没有水龙头,冲凉要到冲凉房,这里叫冲凉。冲凉房每层都有,排队。想要热水去锅炉房提,在一楼,排队。吃饭当然更是要排队的,队伍有时能排十几米长。
在中国,排队的意思差不多就有抢的意味在里面了。至于抢男人,也容易理解,僧多粥少,女多男少,亚当斯密说了,市场需求决定市场价格。
抢男人这一块,要说写的话,也够写个几千字了,五颜六色、光怪陆离。比如经常发生两女共争一夫打架的事件,偶尔发生的厕所产子事件。一盒米粉或者看一场投影就能哄女孩子上床的事情也时有发生。多种滋味,有些不知如何描述的感觉,这一段从简。
我在这做电工,属后勤部门技术类,维护课。这个部门在厂里还算混得开,吃饭不用排队,连饭卡都不用,象我们发的饭卡,一月里基本上划不上几道杠杠。洗澡嘛,近水楼台,我们专门在锅炉房搞了个地方供我们自己洗澡,自做的淋浴头够威够力,很爽。
我们是特权部门,除了台干,基本上都得卖我们面子。甚至台干都要给我们几分薄面,必竟他们房间要坏个灯管什么的都是我们去维修或更换的。我们还有个工作任务是查电,也就是查电炉啊之类的。上面说到了,一个是冲凉不方便,很多女孩子会买来些热水器烧水,还有在宿舍用电炉煮饭的,这都是我们的管辖范围。我们随时查到都有权没收,真收假收由个人灵活处理。
有时,我们也会搞个突然袭击,趁所有人都去上班了,把房间门一间间撬开,把所有的电热水器,电炉等没收,再把房门安好,不存在什么法律概念。
顺便可以说说现在的腐败,大家都是普通人,我对别人的腐败恨之入骨。不过我吃饭也不排队,不用饭卡打饭。我有无数个借口,比如说我告诉自己必须溶入环境,要不,也许我做不了多久就要离开。
最多,我看到有人私自用电的时候争只眼闭只眼,因为我无法做到公平,象保安,饭堂工作人员私自用电我们都是不管的,这叫互相关照。最苦的是员工,当我做不到公平的时候,我就干脆都不公平,我确定我没有一个人没收过任何一样东西。要知道,收来的东西个人是有权处理的,送人也好卖钱也好,无所谓。
有一次,我们集中查了一次,收来的这热水器、电炉、电热杯等,除了每人挑一些好的留下,或自用,或送人,有一手拉车。当废品卖了,我们出去吃了一顿。顺便说了,我们部门,私自用电是最严重和厉害的。
当没有监督机制,或者有也形同虚设的时候,没有人能改变这种现状。多数人都管不住自己,就算是有人想清廉,那他至少要在行动上随波逐流,否则就出局。另类的人,也就是不合群,怎么可能呆得住?
腐败,只是人性正常的反应,我就不认为整天叫嚣要清廉的人身居高位后在没有监管的情况下能做的多好。我们需要的不是人制,而是法制,我们还要承受健全的法制带来的一些失去,诸如不讲人情人性、看上去呆板、效率低下之类,得失之间,各自品味吧。
在这里,我不快乐,我觉得我象是在黑暗中独自行走,孤独寂寞都还好说,迷失了自己才可怕。我在寻找方向,却又找不到方向,甚至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钱,有了钱后呢?我多少次坐在山上,看着西下的太阳,问自己这个问题。
想起了一次查电行动中在一间宿舍的墙上看到的一段话,当时我就记下了:我要努力的把赚到的钱积攒下来,去实现我的梦想:自行车,录音机,电子琴,供弟弟读书,帮家里整修房屋。这里除标点符号是我加上去的外,一个字都没改动。
也听到过这样的对话:一个女孩对另一个女孩说这样的话:“你们工资蛮高的嘛,我来深圳这么多年,一个月还从没拿过一千块钱以上呢”。还有这样的聊天:“你存多少钱了啊?今年回不回家啊?”“今年不回,不过明年就可以回了,明年我就攒够二万块钱了。”“不错嘛,你有几年没回家啊?”“四年。”
我想,那些女孩子大多数应该比我快乐,虽然我比她们要挣的多一点点,要轻松些。我经常坐在工厂门口看下班了的我的这些不熟悉的同事们,她们经常是互相打闹着下班的,笑容在她们的脸上绽放。我甚至有些羡慕她们,对于她们来说,晚上不用加班,花个一块钱看场投影,看完出来再花上两块钱吃个炒粉,就是件可以满意的事。如果这是一个男孩子付的钱,那就是件第二天可以在车间炫耀的事。
为了能有个独立的空间,我申请晚上上山睡觉,山上有些工厂的设备,还有移动公司的基站,需要人看守。这是件不讨好的差事,晚上上山值班,白天下山上班,值班也多不了几个钱,只是算几个小时的加班。上下山辛苦不说,山上是孤单的,且山上还有许多墓地,没人愿上去。而我却觉得,这正是为我安排的。
值班规定是两人,另外的一个,看我不说什么,就经常不上山守夜。正好,我也乐得清静。有时,我坐在山上,一坐就是几个小时,从夕阳西下到月亮如水的投射到我的身上;有时,面对山后林立的墓群,有时,在如注的暴雨中,我想大自然能暗示我些什么。
日子依然平静,我仍不改初衷。我搞不清楚自己在寻找和追逐什么,但我坚持不沉沦和不放弃。有几次,女孩子主动请我看投影,我不动心。七情六欲谁都有,但这不是我最终想要的,我坚难的守住自己的似有似无的梦想。我知,前路难行,希望还在。
我找不到方向的时候,就喜欢去看书。看别人的故事,看别人的经验,看别人能给我的启示和力量。如果说读书时代我喜欢看武侠的话,这个时候我开始看外国名著和中国古典小说,杂志喜欢看看《读者》。
漫无边际的寂寞和失去了对未来信心,也令我把希望寄托在运气上面。我开始用仅有的那点钱学人家炒股,也开始赌钱,一掷千金的时候我看到了另一个自己。找不到路的方向,于迷茫中寻求放松,终于,在一天晚上输光了那年的收入。
输完后,我躺在床上瞪着眼睛直到天明,第二天唱着郑智化的《三十三块》去上班,搞得许多同事问我是不是赢钱了,看上去是那么的高兴。从那以后,再也不在一次赌局上押上全部家当,味道怎么样我知道了,对我,没有了诱惑。
我经历,我懂得,我输得一干二净,却认为,值得。这段时间,嘴上经常哼唱郑智化的《三十三块》和《游戏人间》,“我的口袋,有三十三块,其它的钱,都落入别人口袋”。“笑容太甜,泪水太咸,山盟海誓到了最后难免会变;烦忧太多,未来太远,何不陪我一起放荡游戏人间?”
看着车间汗流浃背的同胞,我欲哭却无泪,他们能笑得出来,我为什么不能?要知道,就这种该死的这种工厂一份普工的工作,让人介绍进厂喝茶费都要七八百,而象我所在的技术类岗位,基本属于有价无市的种类。
这时候我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发呆。一次次的问天或问地问神问人问已,我是谁,我来干什么的?天沉默、地沉默、神说普渡众生、人说这个问题本身就没有意义或者说没有意思,我不想混沌,我很想说大声对这个世界说:“我命由我不由天。”
路远且看不到光明,我唯有向前,向前。这段时间最有印象的一句话来自海明威的《老人与海》,有朋友可能已经知道我要说哪一句了,自然是那句:“一个人不是生来要被打败的,你尽可以把他消灭,可就是打不败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