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国企时代之造纸厂
刚离开学校的我,觉得很学校之外的世界很多彩,做工是件很有趣的事情。我挣的第一次钱是在砖窑干活,不是黑砖窑,但绝对是童工。干了三五天吧,以一个指甲盖的砸落而告终。挣了大概不到十元钱,还算是我占便宜了,因为我和另外一个朋友一起打工,他做的多些,而钱,却
是平分的。
帮一个亲戚做过面条,早上六点就起床,晚上七八点才回。因为是帮忙,基本上是没钱的,反正我也无聊,闲着也是闲着,相反有时还把这当成是乐事。
为了打发时间,我经常到母亲所在工厂车间玩耍,工厂是二十四小时开工的,有时晚上也不回去睡。后来我就替人上班。在母亲所在的工厂,农忙时有些人需要回去收割稻谷,但又舍不得上班的收入,于是就拿上班实得收入的一部分请人代替上班,国有企业,谁都不想得罪人,又加上工作基本上就是卖力气,所以这种机会很多。我是童工,但已开始象个工人的样子了。
尽管挣的不多,替一个班八小时挣四块钱,我觉得很满意了。游戏铜板两毛钱一个,桌球五毛钱一盘。四块钱,可以玩很久了。当时流行的俄罗斯方块掌上游戏机,玩别人的机器我都可以打通关,在我的圈子找不到对手。刚开始百把块钱一台,直到到十几块钱一台,我都没有攒够钱正式拥有属于自己的。
就这么无忧、无虑再加上无知的过了几年,到年纪了,十六七岁的样子,花了点钱,我就正式成为了工厂的一员,我们叫买工作指标。这个不是开后门的,是政府许可的。由于母亲在工厂还有些人缘,我去了自己想去的机修车间,做修理工。比以前帮人打零工爽多了,挣得也多了点,拿工资的,底薪一百四十三,再加上点补贴、加班费、奖金什么的,一个月也能拿上个两三百。平摊下来,一天有七八九块。
日子很清贫,却十分快乐。时间是缓慢的,上班和下班没什么区别。早上踩着点到车间点个卯,也就是签个名,看到本部门谁没签名的话,还会顺手一起写上。我这时口袋里必定还揣着牙膏牙刷,我经常是到车间再刷牙洗脸的。
我们一般是到工作间碰个头,聊着家常,也就是头天谁打拖拉机输了,谁打麻将赢钱了之类的。我一般会抓住这段时间蹲在旁边的水池边洗脸刷牙,工厂到处都是水管,却不装水龙头,任由抽上来的地下水如时间一般流淌。
我刷牙的同时通常注意什么时候我可以插嘴,这是那时的乐趣。一般聊个半小时左右,把头天的一些话题聊完了,再看看没什么事了,就会一个个、一伙伙的离开,或是去吃早餐、或是上街买菜、或是相约好去打麻将和扑克,有时一整天再也不去车间一趟。
我们贫穷但全都惬意的工作和生活着,车间里的水龙头是永远敞开着流,反正是从地底下抽上来的。纸浆漫出来后通常的处理手法的是冲入下水道。我们是造纸厂,经常会发生纸浆漫出储浆池的事情。
我们是工厂的主人翁,一般情况下有什么家里能用的,都会拿回家。基本上家家的厕纸都是工厂的,其实我们生产的并不是卫生纸,是军队包炸药用的卷纸。用那个擦屁股在生理上并不舒畅。不过,心理上显然要舒服些,因为是不用钱的。工厂的东西,只要去拿就是了。
我所在的车间,由于工作性质的缘故,更是浪费严重,去维修机器前,必定要领取许多的新配件和材料,只是为了方便起见和离下一次维修时间更远些,能换的全换了。全然不顾换下的还能修理或处理一下就能再用。
当然冲着换下来的配件可以卖废铁,就得这样做。卖废铁的钱,属于我们机修车间的小金库。用这笔钱吃吃饭抽抽烟什么的是再好不过了。至于家里,能用铁制的东西都是自己做的,桌子啊,鞋架啊,各种支架啊等等。还要为亲朋好友做各种用具,比如说装垃圾的簸箕,我做的就没法计数了。
当时在我心中,以为这种生活是可以永远的延续下去的,我们是社会主义,是奔着共产主义而去的国家。我们基本上不关心国家大事,也不知道社会发展的方向。我们不明白盛极必衰、物极必反的道理,在东南沿海轰轰烈烈的改革声中继续最后的平静。
企业的效益越来越差,经常发不出工资,工资拖欠久了就由政府出面让银行贷点款,发放一下半年前的工资,以让这些人能生存下去。还好我们的工资都不是很高,象我这种新工人最高拿的是大概两百八十多块钱。在工厂上两三年班只能称为新工人。老工人我总觉得至少要工作十年以上才配得上这个称号。
企业倒闭之前,我谈了人生中的第一次恋爱,现在她为人妻为人母,我也为人夫为人父。我在深圳,她在内地,天各一方。我回家了,我们彼此的住处离了只有几百米之遥,却如同咫尺天涯。“你,可好”?
不记得是哪一年,改革之风终于吹到了我们小小的县城,听着身边兄弟企业的改革步伐,我们也逐渐明白,迟早会轮到我们。大家都开始考虑自己的出路,外出打工的人消无声息的多了起来。
即使是在工厂,我也依然保持了阅读习惯。母亲负责收发工厂所有的报刊杂志,我能比厂长都先看到。每天报纸一到,我就会第一时间去翻看,无论是环境报、党报、党刊还是娱乐性报纸我都能找到自己感兴趣的信息。这让我以为自己做到了足不出户知天下,我迷惘于自己的未来,同时又对未来充满信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