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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在期盼中，五.一节已经到来。经过半个月的精心筹备，一台别开生面的大型文艺晚会由这天晚上八点钟在三厂大舞台与广大工友见面。
节目一开始，公司的最高主管于副总致了开幕词。
于副总个子不高，微胖，戴着一幅深度的近视眼镜。于副总站在主席台上首先向广大工友问了一声好。
接着，他在开幕词中指出感谢老员工们在这一年来对公司的大力支持，同时也对新员工们的热情加盟表示热烈的欢迎。在五.一来临之际，他代表公司向工友们道一声，你们辛苦了。公司近几年逐步扩大经营生产，由开始只有十几人的小厂发展到今天的拥有两万多员工大型实业有限公司。这个过程是艰难的，但也是令人欢欣鼓舞的。公司生产经营的逐步扩大离不开你们共同的支持和努力。你们就是这支队伍的主力军为公司创下了一个又一个新的记录。在这里我再次表示感谢，同时也希望广大工友在以后的日子里同心同德把我们的鞋做得更好。另外，公司的订单充足，敬请大家放心，保证让你们有钱赚。最后祝工友们工作顺利、万事如意、节日愉快。
于副总致完了开幕词，舞台上的音乐马上响起来了。彩灯闪烁不停。一群着短裤，背心的青春靓丽的年轻姑娘出台了。她们那美妙的舞姿立刻赢得了台下的阵阵喝彩。接着，一对男女主持人走了出来。两位主持人面带微笑，首先向工友们鞠躬敬礼，说："大家晚上好！"
在两位主持人的一段开场白的说词之后，两个年轻小伙子走上舞台同台演唱了《中国娃》。
叶子的节目排在晚会的中间。当晚会进行了一个多小时后轮到叶子时，随着男主持人说，下面是一厂组底三线的叶子小姐为大家带来的一首《快乐老家》，叶子立刻出现在了舞台上。
叶子穿着一套白裙子。她一脸微笑地从男主持人手中接过麦克风。男主持人退台后，她便热情洋溢地说："各位工友，早上好！"
叶子语惊四座。台下的工友们立刻交头接耳。工友们搞不懂叶子怎么把晚上说成早上。是她的口误吗？许多工友不禁窃笑。
正在工友们疑惑不解时，叶子不慌不忙地说："早上是一天中的开始。早上精神焕发，生机盎然。我们这么多年轻的生命就如早晨那充满希望的美妙时光。今天是五.一节，本来在早上应该向大家问一声好。这也算是迟到的问候吧。"
"好，好，说得好！"
台下响起了一片热烈的掌声。
叶子说："我叫叶子。来自湖北。很高兴与大家在这里相识。我呢，有一个特长，就是爱交朋友。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的兄弟姐妹，能在这里相聚相识的确是难得的缘份。你们愿不愿意和我交朋友呢，我愿意成为你们的朋友。愿在这打工的日子里彼此之间多一份真情和温暖，心灵不再寂寞、孤单。让我们找到一种快乐和回家的感觉。"
叶子很奇怪，怎么一上台所有的感觉都蹦出来了。她并没有害怕，紧张的心理。相反，她显得轻松自在，如鱼得水。这的确与她的特长有关吧。所以一上台她仿佛找到了一种久违了的感觉。与工友们滔滔不绝地说着心里话，她感觉舒畅。她愿意把自己的心交给工友们，在这打工的日子里与工友们共诉心声。她仿佛看到了梦想的方向，也仿佛看到了一双挥动着的梦想的翅膀。她多么想朝那个方向奔去，也多么想抓住那双翅膀插在自己身上，从此去飞翔。
"下面是我为大家带来一首《快乐老家》。祝大家节日快乐！"
叶子的语音刚落，掌声又一次响了起来。掌声代表支持，信任和赞赏。叶子在掌声中得到了自信和一种力量。
"跟我走吧，天亮就出发。梦已经醒来，心不会害怕……"
跟随着音乐，叶子手握麦克风边唱边轻松自然地扭动着柔软的腰肢。
叶子的嗓音甜美，脚步轻盈。她扭动腰肢时更显出了一个青春少女的那种活泼的样子。叶子充分地发挥着自己的才气。她的闪亮登场把晚会推向了高潮。
台下掌声不断。有人还吹起了口哨。
叶子的心情是愉快的，精神是亢奋的。她一首歌唱完之后台下不禁有人叫着：再来一首。接着，一群人叫着：再来一首再来一首！
男主持人来到了叶子的身边。男主持人微笑着说："真不错。既然大家让你一首，你就再来一首吧。"
叶子看看男主持人，然后，她又把目光转移到了台下。
叶子说："这样吧。我给大家朗诵一首诗。"
男主持人说："哇，要来诗了。真够浪漫的。是送给你男朋友的，送给我的吗？"
男主持人穿着一套黑色西装，系着领带。他虽相貌平平，便谈吐幽默。
叶子笑着说："你是怎么说话的？怎么送给我男朋友又送给你，要送只能送一人。"
叶子觉得人真是一个精灵，在社会中同时扮演着多种角色。比如她在南天面前学会了撒娇，在车间里她是一个惟命是从的普普通通的工人。而一登上舞台，她便具备了演员和主持人的应便能力。
男主持人说："要送只能送一人？那就送给我吧。你男朋友一定要气死了。请问你有男朋友吗？你要朗诵的是一首什么诗？"
叶子说："我想我男朋友会挺大方的。他会理解我支持我。他最多吃一点醋吧。我有没有，这个暂时保密。我要为大家朗诵的是汪国真的《美好的愿望》这首诗。"
男主持人大声说："好。叶子小姐要为大家朗诵的汪国真的一首诗《美好的愿望》。掌声在哪里？！"
台下的掌声雷鸣般地响了起来。
在掌声的余音中，叶子说："谢谢。我把这首诗不仅送给大家还要送给这位男主持人--你们女生的偶像，同时也送给我的好友和未来的老公--他在哪里我还不知道呢。"
男主持人笑着说："你别贬我了。你还没找到呀。近在眼前。嫁给我吧。我们两人的衣服黑白分明，相配得当，说不定我们正合适呢。"
男主持人退了台，叶子瞅了一眼男主持人的背影笑了笑。然后，她把目光投向台下的工友们说："在朗诵之前，我想跟大家说几句话。"
叶子的心态似乎进入了一个境界。这个境界是超越了她自身的，但确确实实是她的肺腑之言。叶子接着说："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梦想。这种梦想是远大的抱负或者只是一个小小的愿望。为了梦想，我们努着力，我们或许要放弃某一种生活去奔向另一种生活。像我们这个年龄应该在学校读书，然而却因种种原因背井离乡出来打工。打工不是长久之计，但却是走向终点的一条别无选择的必经之路。这条路不管多么曲折这个过程不管多么漫长，我们都要把梦收好。祝大家有一天梦想成真。另外，母亲节快到了。这不禁使我想起呆在家乡那座山城的孤独的妈妈。我到时一定要给妈妈打一个电话祝她节日快乐。希望大家和我一样别忘了也给自己的妈妈打个电话。"
台下鸦雀无声。工友们静静地听着叶子情感的宣泄，心儿跟着一起深入那个境界。也许我们都需要一份真诚一份真情；也许我们都需要一个关怀一个爱心；也许我们心灵深处都有一种思念一种渴望，我们都有希望。叶子道出了大家的心声。
叶子说："下面我把汪国真的诗《美好的愿望》朗诵给大家听。"
台下的掌声又顿时响起。叶子做了一次深呼吸。她摆正身姿，目视前方，便铿锵有力，抑扬顿挫地朗诵了起来：
我要用一生去实现
心中美好的愿望
即便那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走向远方 又是远方
有时觉得自己
就像一只孤独的大雁
扇动着疲惫的翅膀
望天也茫茫 望水也茫茫
从来不想放弃初衷
从来不想埋葬向往
我不在乎 地老天荒
只要能够 如愿以偿
叶子镇定自若地在一浪一浪的掌声中朗诵完了《美好的愿望》。当叶子朗诵后，工友们的掌声更大了。叶子知道这都是自己努力的结果。她感动于这永恒的瞬间。
台下黑压压的一片人头。并且有保安在现场维持秩序。好多时候，叶子想知道自己所在的一厂的总人数和总人数能占去多少空间。现在，叶子看到了，她看到的不仅是一厂而是全公司的人数与所占用多少空间--除了没来参加晚会的人外，只来参加晚会的近两万人把台下围得水泄不通。坐在台下前面的工友显得心安理得，而站在后面的则拥挤不堪。
"南天，心雨呢？"
叶子在人堆里寻找着这两张脸。不一会儿，她看到了，看到了，看到了那两个人那两张脸。因为南天和心雨站在左前方正高举着手，非常明显。接着，叶子又看到了几位室友和本单位的其他几位同事。他们都在对她投掷笑脸打招呼。还有一些陌生的面孔也在对她微笑。其中几位调皮的女孩送来了飞吻，另两位男孩子并送上来了鲜花。
这就是舞台吗？充满了剌激充满了永久的魅力。可惜美妙的时刻太短暂了。她该下台了，该把剩余的时光交给下一轮上台的人员。
"叶子小姐，等一等！"
当叶子转身正要离开时，从舞台右边评委席上走出来了一位戴黑眼镜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体态发富，一幅文质彬彬的模样。他款款走到叶子跟前问："你今年有多大？"
叶子说："十八岁。"
"你上什么学？进厂多久了？"
"高中。一个多月。"
"十八岁。高中。年龄小了一点。学历低了一点。不过没关系。我是新成立的兴隆广播电台的将主任。我们正好缺一位女播音员。我刚才看了你的节目，感觉不错，觉得你有很大的潜力。所以，我决定以无条件聘请你为兴隆广播电台的播音员。适用期一个月。你有没有兴趣？你愿意试试吗？"
叶子吃惊地问："真的吗？"
将主任微笑着点点头。
叶子说："太好了。我愿意。谢谢您，将主任。"
将主任说："不用谢。那么，你四号早上六点五十到权益委员会报到。我在那里等你，然后带你去电台。"
叶子说："好的。我会按时报到的。谢谢。"
叶子把麦克风交给了主持人后就走下了舞台。
这个时候的她就像一夜走红的明星一样成为了公众关注的焦点。她刚走下台立刻便被一群男女年轻人围住了。他们争先恐后地询问着叶子问题和自我介绍自己，要与叶子交朋友。
"叶子，我是三厂成型的。请问你的电话号码是多少？我们交个朋友行不行？"
"请问叶子，你住在哪幢楼？房间号多少？我住Ｋ栋603房间6号床．"
"叶子，我是二厂的，我叫小彬。我很想和你成为朋友。"
……
面对工友们的问题，叶子无所适从。但这种无所适从是令她兴奋而快乐的。毕竟有人喜欢她，热爱她，她被认可，都乐意和她成为朋友。
叶子说："好，好。我愿意成为你们的朋友。我就是你们的朋友。"
叶子沉醉于被人捧被人宠的感觉，但她又只想逃离。这时正好伸来了一只手拉住了她。她猜想一定是南天，便连那张脸看也没看就顺从地跟着那双有力的大手钻出人缝。来到脱离晚会现场的旁边路上，两人才同时停住了脚步。但是，叶子愣了。原来拉着他的人并不是南天。那么，那是谁呢？谁如此大胆？
"叶子，你好吗？我终于见到你了。"
随着那张嘴一张一翕，那发出的声音与一个多月前电话中的声音多么相似。那张脸也似曾相识，只是比原来更成熟了一点。
这是谁呢？是梦吗？是吗是吗是吗？叶子手一松，两束花落在了地上。
"叶子，你怎么不说话呢？你不认识我了吗？我不相信。虽然你长高了，也更漂亮了，但你走遍天涯海角我都认识你。"
那张嘴继续一张一翕。他的声音他的面部轮廓他的身高他的体型让叶子更清楚地辨别出他是谁。但她的思想麻木了，精神几乎崩溃了。她的心中是忧是喜是怨是恨？这些就像一条绳一样全部拴在一起拥挤在她的心间。她的心变得充实而空虚。她不想不敢承认这是事实。人生如梦吗？青春如梦吗？生活如梦吗？干吗人要活在梦中？干吗人要被梦纠缠不休？这位究竟是他吗是他吗？她一团模糊。
"我刚才去查资料了。是你，叶子。是你。别不承认，别不说话。我们好久没见面了。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谈谈。行吗？"那张嘴絮絮叨叨地说着。
叶子冷冷地问："你是谁？"
那张脸上出现了痛苦的表情。他似乎是被她冷冷的话剌痛了心。但，接着那张脸上又恢复了平静。也许他想通了。他理应受到这种礼遇的事实吧。
"我是明浩。我是你明浩哥。你曾叫'明浩哥，明浩哥'叫得多么亲近。我能忘记吗？你能忘记吗？我为找你好辛苦。我们总算相聚了，再也别分开了。我想你。知道吗？这一个多月来，我好担心你。我总是睡不好觉，吃不好饭。我想不管怎么样我一定要找到你。"他说。他显得很激动。
"明浩，明浩哥。真的是你吗？我也想你呀。我也为你担心呀。"她听到自己心中这样一个声音。她想受这种声音支配扑进那个怀抱。可是，她却开口说："你认错人了，肯定认错了。"
他沉默了。然后，他说，我知道你在生我气，可我也不情愿。我每次给姨打电话只是询问你的情况，我没有告诉她，我们没相逢。我害怕她知道了担心。我希望能探出一点你的消息。直到半个月前才听姨说你在这个鞋业公司做事。于是，我就四处打听，趁机进了这个公司。我现在在三厂针车做课长。你怨我吗？我知道你很生气。为找你，我曾想过要在报刊、电台、电视台上登寻人启事或自己打印一份寻人启事到处贴，要么用自己的脚步去量遍深圳的土地，中国的土地。真是太谢谢了，谢谢这台晚会让我们团聚。你在一厂组底怎么样？累吗？你宿舍电话号码多少？我们以后再也不要失去联系了。这样挺折磨人的。
明浩一气呵成说了这么多，令叶子简至无法一字一句地分析。但叶子觉得明浩和自己的诸多想法很相似。既然这样，他干吗当初不去接我？干吗不理我？干吗要关机？叶子一想起那个下午她面对陌生的一切，自身的处境和前方的路那失望与迷茫的情形就撕心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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