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二
这天是礼拜一。
礼拜一早上是公司统一开早会的时间。开早会的地点在各厂的球厂。一厂所有的人员在一厂球厂开早会。二厂所有的人员在二厂球厂开早会。三厂所有的人员在三厂球厂开早会。早会是由各厂的高级主管主持。由于人员多,一个厂内各部门的人员加起来总共有六七千人,所以,这天
早上卡室开的时间要比平时提前十至二十分钟。这天早上六点五十一厂卡室已开,一些积极的员工便就去刷卡,然后到了球厂主动站在自己线别所在的位置。在球厂里排队是按秩序来的--各部门的人员要站在自己所在的部门的线别上。这种纪律不用公司规定已在每个老员工的心中自然地形成了一条理念,新员工并且也渐渐熟悉,把这种理念承接了过来。
叶子的工作单位是组底三线,所以她就该站在组底三线自已的队伍中。叶子头天晚上睡得太晚,因此这天早上她比平常起床得晚一些。叶子起了床洗了脸刷了牙梳了头又收拾好床铺便带上厂牌下楼刷卡到球厂开早会。
这时刚好七点--这是叶子来到球厂找到了自己线别的队伍站定后看的时间。叶子戴着表。表是南天送她的那块表。她跟南天重归于好了,她没理由不戴表。戴着表就等于她跟南天的心是连在一起的。陆续进入球厂的人员越来越多。各单位的干部已开始整理自己的队伍。他们在自己的线别上窜来窜去,一面清点人数一面吆喝着让员工们按高矮顺序排队把队伍站整齐。
"后面的人快一点儿!"
有一位值星官提着喇叭大声叫了起来。
"跑步!"
值星官又叫。
接着,便听到一串串紧张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脚步声的是着清一色天蓝色厂服的员工成群结队地从卡室那边涌入球厂。
"立正!"
"向右看齐!"
"向前看!"
"向左转!"
"向右转!"
"向后转!"
"向后转!"
"稍息,下面由吴襄理给大家开早会。"
在只剩下少数几个员工还拖拉在后面朝球厂跑时,值星官便利落地站在了球厂旁边的一条台阶上举着喇叭整理队伍。每当他喊出一个口令,下面站在最前列的各部门线别上的干部和全场所有员工便跟着做出动作。值星官说完了最后一句话就走下了台阶。紧接着是一位穿便服的大个子男人上了台。那男人面孔黑瘦,背微驼。他就是值星官所说的吴襄理。
吴襄理一上台,他扫视了一下全场就坚起喇叭说:"各位同事,早上好--!"
下面的干部和员工们便叫着:"好--。"
吴襄理说:"啊,你们几千人的声音还没有我一个人的声音大。早上起来的时候应该是精神充沛的时候,有的同事呀,我看呢,嘴张就不张,有的呢,张大嘴巴打哈欠。一大早起来打什么哈欠?你的牙齿白呀,想吃人呀。所以说呢,我们团队的精神是最主要的。我再来一次,各位同事,早上好!"
"好!"
声音略微大了一点。
吴襄理又说:"各位同事,早上好!"
"好--!"
随着吴襄理声音的抬高,下面的答声更大了一些。
吴襄理说:"所以说呢,我们的团队精神还是有的。团队的精神最能体现团队的力量。我们的团队精神有了,那么,我们的团队力量也一定是强大的。那么,我们这支队伍就是一支非常强大的队伍。那么,我们做出来的鞋子一定是好的,我们的产能也一定会提高,我们的品质也一定会做好。产量高了,品质好了,那么,你们的工资相对来说也就增加了。所以说呢,今天早会有四项事项要给大家宣导。"
吴襄理停顿了一下语气。他扭头瞅了瞅进球厂的入口处。入口处这时是空白的。该来开早会的人员已基本到齐。吴襄理回过头来。接着他又一五一十地讲了起来。
吴襄理说,一是开早会那些在后面拖拖拉拉的员工要注意一点。二是在饭堂吃饭,吃多少打多少,不喜欢吃的菜就不要打,不要把菜渣弄得到处都是。三是离五﹒一节只剩几天的时间了,到时,公司放假三天,大家出去玩的时候要小心安全。另外,在五.一节那天晚上公司主办了晚会,地点是在三厂大舞台,大家到时准时参加。四是在七月份有美国客人到我们工厂参观,在这之前,我们要做好一切筹备工作。首先,把车间的工作环境搞好。再者把品质做好,劳保用品佩戴好。工作环境是靠大家共同维护它。品质也全靠大家齐心协力做出来的。劳保用品是对我们自身的安全和健康起到保护作用,所以上班也要误必戴好,像有的女孩子头发扎得跟松鼠尾巴似的,那是不行的。
吴襄理罗里罗嗦讲了一大堆。最后,吴襄理又说解散,各单位带队上去。队伍便立刻从两边散开,进入工作区域。
叶子所站的队列在球厂中心部位。叶子一直想知道开早会的所有的人员占去了球厂多少面积,可是她踮起脚尖也看不到队伍的最边缘。于是整个早会她都规矩地做着标准的稍息姿势用心地听着吴襄理的讲话。直到吴襄理说解散,队伍散开时,叶子望着大片人流涌入厂房,她的心中才有了初步的估计--一百多平方米球厂站满了。
队伍在几分钟之内已全部分散完毕。聚集了黑压压一大片人头的球场顿时显得空荡,落寞。
叶子跟着自己线上的同事一起上了车间。叶子觉得世界上的人真是太多了。五十几亿人口若全部聚拢起来也不知道到底能占去多少空间,而这只是一个工厂,在上楼梯间时拥挤得几乎令人窒息。叶子几乎是被挤上去的。
时间不停地朝前推移,而流水线也如流水般地一如既往地流动。
到了车间,来到自己的三线找到自己的位置,佩戴好劳保用品坐下来,新的一天生活便正时开始了。
这是怎样的生活?忙碌吗?劳累吗?辛苦吗?是把自己的青春慷慨地交给了机器然后自己也变成了机器跟着一起运转吗?是自己的青春在忙碌中机器的转动中一点点消耗掉了吗?
不,叶子坚信任何时候都有快乐存在,都会充实。只是在于你从哪一个角度去看待,从哪一方面去分析而已。不是有一句话叫做"工作着即是快乐的"吗?这种快乐是平等的,是不分处于什么阶层做什么职业的。所以,叶子尽量朝好的方面去想,也尽量以乐观的心态来对待自己所处的工作、生活环境。她想即使在工作上不顺去站队接受教育,但在生活中她有一份很好的感情,她有自己的思想和梦想,这是多么美好多么令人兴奋的事情。更何况,她对工作一向是极认真负责的。
叶子因严重缺少睡眠,这天整个上午她的大脑都处于一种昏昏沉沉的状态。但是,她并没有因此而造成失误。她只知道拿着毛刷拚命地刷,刷刷。前面流下来一只鞋底她便刷一只放下去。
线上所做鞋底的型体不断地更改,有时做703、801、579、470,有时做471、603、580、680。而每做一种型体,每个人就像勇士一样被被安排在一个关口把守着。当然,有时人员过多或某一关难度较大便同时由几人负责。刷胶的人员因负责某一关没有规定的,所以,毛刷和画笔也不断地更改使用。做579型体的鞋底,叶子所负责的是刷MD这一关。
上午在紧张中度过。中午吃饭时,叶子还想不通上午是怎么过去的。她那么困倦,面对密密麻麻的MD她是怎么刷的?是有神在暗处助她一臂之力吗?她想不是。生活时时可能创造奇迹。而这种奇迹是人为的。叶子独自躲在一个小角落默默地吃着饭,品尝着这种打工生活的滋味。打工生活究竟是什么滋味她弄不清楚。不过,用她的一句话说:就像凉瓜、青椒、西红柿、咸菜、米饭一起咽,混合味吧。
匆匆吃了午饭,叶子回到宿舍就给南天打电话。叶子问南天感冒好没有?南天好了,头不晕了,饮食也正常。于是,叶子便放心地美美睡了一觉。叶子想,觉不睡好是不行的,不睡好觉就没精神,没精神上班是最狼狈的。因此,她要睡好,把精神养好。
为了工作为了健康,叶子的想法没错。可是,倒霉的事情往往不期而至。这就像走山路一步一个脚印你会顺利地到达山顶,而走平坦的大道稍不留神也会摔跤一样。
下午上班三线一开线做完了上午的压料后就半边做法703型体的,半边又上线了一款577的新型体。由于703是老型体,需要的人数不多,而577新上线,虽做的速度慢,但相对来说人员要大幅度的增加。根据需要,下午组长便把叶子掉到在做577型体的这一边压机。
一只完整的577鞋底主要是由一块胶底、一个厚套、一个后跟一个前掌构成。叶子的任务是把贴好的厚套与后跟的MD配上模具放在强势压机的模板中压机。
这个好玩吗?好做吗?做不好怎么办?这种新的工位使叶子心中受了一把剌激。同时,她诚恐诚慌,战战兢兢。
叶子低声说:"我不会做,我没做过。"
组长说:"不会没关系,等一下我教你。你先去把平压机那里八码半的模具拿两双来。"
"好。"叶子答应着。叶子顺着通道飞快地跑到平压机那里。在一位负责平压机的同事帮助下,叶子从模具架中找出了八码半的两双模具。
叶子拿着模具又飞快地跑到了强势压机那里。这时正好鞋底已流下来了。组长打开了强势压机的开关。叶子递给了组长一个模具。组长从流水线上拿下来一只MD套在模具中,然后按了一下左边的按钮.等MD完全挤压密合之后,组长又踩了一下左边的脚踏板取出MD重新放回流水线。
组长说:"挺简单的,就这样做.右边一样。"
组长又从叶子手中拿过一个模具照着同样的办法把一只MD放在右边的模板上压了机。
组长说:"压机一定要注意安全。"
组长压了几只鞋底后就让叶子去试一下。
叶子把其余的两个模具放在流水线的台面上,然后就去照着组长的样子做。
叶子觉得真好玩真好做。这比刷胶好玩好做多了。她的一颗绷得紧紧的心也随之放松。
组长说:"对,对。就是这样做的。"
组长让从旁边经过的男助理给叶子找一对耳塞就又忙别的去了。
叶子戴上男助理给她找来的耳塞轻松自在地做着,并且在男助理的指教下,她做得更好。她还自己领悟出了MD是什么脚便用什么脚的模具和几码的MD就用几码的模具这些组长和助理没有教她的常律。
577鞋新上线了一会儿后,速度便函渐渐地加快了。叶子虽手、脚运动忙出了一身汗,但她感觉良好。她想如果整天让她压这种机多好呀。她也不用坐在那里刷,刷,刷,刷还是刷,刷得她的胳膊疼,坐得她的屁股疼,仿佛刷胶不是刷的是鞋子而是刷在了胳膊上屁股上。叶子身边的一个贴底的同事说:"呀,你压这个好好玩呀。"
叶子说:"哪里好玩?在流水线上做事都是一样的。"
叶子虽嘴上这么说,但她听到了自己心里的另一个声音:是有点好玩儿。
所有的人都在羡慕她吗?是干部对她的特殊照顾吗?
叶子一边轻松地做着一边悠闲地时而把目光投向别处像看风景一样用一颗极其愉悦的心欣赏着那些事物。叶子望着车间内墙壁上的字联想到了教室、课堂、黑板,望着另一条空流水线想到了寂寞,望着通道里匆忙经过的个别员工和干部想到了狼来了的情景。
不一会儿,通道里走来了一个穿干部厂服,戴着眼镜的男人引起了叶子的注意。那男人看上去大约三十来岁。他手中拿着笔记本。他的脚步缓慢。他在叶子打量他的同时,他也同时把目光投向了叶子这边。
他是干什么的?干吗看我?没见过美女吗?没见过压机吗?看他那一幅色相,一定不是个好东西。压机就是这样压的,有什么好看的。
叶子搞不懂那个男人干吗总是盯着她。他在通道里就像散步一样,慢吞吞地迈着步悠闲地走来走去。而他走来瞅着叶子走去还是瞅着叶子。那男人瞅得叶子不好意思起来。可叶子转念又想,大凡男人对一个陌生的漂亮的异性充满好奇是正常的,要么就是他的确是外行,不会压机,无事可做的他随便走走看看。叶子如此一想,便觉得一切都是自然规律,没什么。
片刻后,那男人走了。叶子的心又恢复了常态。可是叶子却不知道这时她的麻烦来了。她的麻烦是在那男人瞧她时就滋生了,他是有目的的有动机的,而她全然不知。
"叶子,你被扣了十二点!"不见其人已闻其声的一声大叫把叶子吓了一跳。紧接着,男助理怒气冲冲地出现在了叶子面前。
男助理瞪圆了眼睛说:"谁让你压机偷时间?谁教你的?你不知道那是死人的吗?扣了十二点,我和组长也各被扣了六点。"
叶子心里慌了。她对男助理说她压机偷时间和说扣她点感到莫明其妙。
叶子说:"我没呀。"
男助理说:"还说没有!你脚下那急刹车不能踩。你怎么会被IE小组那个6S稽查的人抓到了呢?你不知道那个不能踩吗?这下好了,我们三人都扣点了!"
那个男人是6S稽查人员,那个脚踏板是急刹车?急刹车不能踩?
叶子恍然大悟。她低声说:"你们又没告诉我那个不能踩。谁知道呢?"
男助理说:"你就是猪脑子呀。见他过来了你不会不要踩吗?"
叶子说:"我不知道。"
叶子心里一塌糊涂。她被无怨无顾地挨骂为"猪脑子",心里好委屈。怎么能是自己的错呢,连他们教我时也踩急刹车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