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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三天培训的时间很快已经结束。体检是在第二天上午进行的。第三天上午检查结果出来。叶子和南天、心雨三人的身体合格。这天下午便就分了单位。叶子分在一厂组底。南天分在二厂成型。心雨分在三厂针车。
叶子记得那天下午发了厂服和发卡后由一个干部带着她和另处几十个新员工进
入了一厂组底的车间，然后把他们具体地分在了各线别上。叶子分在了三线。和她一起分在三线的另外有十个新员工。那天下午他们几名新员工办好厂牌后只是站在老员工的身旁学了一会儿又被三线的组长安排去擦了一会儿地板就下班了。
叶子下了班吃了饭回到宿舍才知心雨所分的单位。心雨和另几位女孩子一样正在收拾东西准备搬宿舍。由于根据宿舍楼的楼梯口黑板上的通知，凡分了单位的新员工必须搬到本单位的宿舍楼去登记床位。心雨得搬到K栋去登记。叶子是必须到A栋去登记。由于行李多，心雨收拾好行李后，叶子便帮心雨把行李拿到K栋登记床位并帮她把行李拿到了所分宿舍。然后，两人又转回来，心雨帮叶子的忙。一厂共有四栋宿舍楼。其结果，叶子分在D栋的317宿舍。
第二天是礼拜六。这天也是叶子正时上班的第一天。这天早上，叶子五点半就起床。她起床后就洗脸刷牙梳头发卡发卡，然后又端端正正地戴上厂牌。此时，宿舍里女孩子们都还在呼呼大睡。她便拿了一本书站在阳台上灯光下看。
叶子想，这不只是自己上班的第一天，更是自己一生当中上班的第一天。这是新的一天的生活的开始。她要以崭新的面貌，饱满的热情积极主动地来迎接这一天。不管被分配做什么工作，她都要认真去做。书是《方方文集》。她喜欢本土的池莉和方方这两位当代女作家。她觉得她们能名震文坛，功成名就实在是女中豪杰，为本土的女子们争了口气。她也想争口气。至于怎么争气怎么才算争气她还不知道。她想跟家庭的不幸和个人的遭遇作对。她想向生活证明：她虽然是柔弱的女儿身，但她骨子里是坚强的。
叶子的思维活跃个不停。书在她的手中仿佛只成了一件装饰品。大约过了半个小时，灯灭了。天渐渐亮了。有不少女孩子已陆续起了床。她们不是端着脸盆边揉眼睛边慢悠悠地朝冲凉房跑，就是拿着纸巾急匆匆地上厕所。
叶子回到了宿舍。
317宿舍住的全部是一厂组底三线的员工。叶子把书放在自己的6号床上又照照镜子弄弄厂牌便站在一边静静地等候室友们。
叶子的厂牌是崭新的。厂牌上面贴着她的一张一寸彩照，清清楚楚地写着她的姓名、工作单位、工号和进厂日期。这表明她自己从此就是公司里的一名员工了。要遵守厂纪厂规。可以在这里面吃住，学习，做事。
这时，有一位已收拾打扮好了的瘦瘦的小小的室友望着叶子问："你吃早餐吗？"
叶子知道她叫林小妹。叶子头天晚上搬来的时候曾和大家熟悉过了。这位女孩住在她对面床位上。是她搬进来时所认识的第一位室友。
叶子说："吃呀。"
林小妹说："我们一起吧。"
林小妹把涂了一层护肤保湿霜的脸又抹了抹。然后，她又摸了摸头上的发卡。
发卡是公司统一发的。绿色的，蝴蝶型的发卡上并有一个发网。发网可以把长头发扎在里面。为了防止意外事故的发生，公司统一规定，凡留长头发的女孩子必须佩戴好发卡。林小妹的头发长。叶子的头发虽短--只有半个麦穗长，但她也依然极认真地把头发梳在发网里。
叶子见林小妹摸发卡便不禁也摸了一下自己的发卡，说："好呀。"
叶子跟着林小妹下楼到了饭堂里。她们每人吃了一点汤和粉便就去排队打卡，然后进入车间。
一厂组底在四楼。由于不熟悉，叶子害怕自己被弄丢。所以去车间时她紧紧地拽着林小妹的衣袖不放，直到到了四楼找到三线所在的位置她才松一口气。
车间里只去了不几个人。有两个倒胶的人员推着胶车跑来跑去。车间里有一股很浓的胶水味。胶水味令人感到头晕。各线别后面的包装组那里堆放的各种型体的鞋底如小山。这就是自己工作的环境，自己从此要被埋时鞋山里，与胶水交朋友。叶子感到害怕。虽然她在头天回答一个课长的问题时曾语气坚定地说我有信心，我不怕，但当真正面对的时候令她不寒而栗。
员工们陆续进入车间。员工们进入车间后就自觉地站在自己线别集合的位置等候。
一会儿组长去了，助理也去了。早上正时上班的时间是七点半，但七点十五必须要在车间集合。当七点十五那一刻来临后，助理就给员工们开会。助理开完了组长开。开会的主要内容是训练员工们排队的势气。讲对工作环境的管理，劳保用品的佩戴与所做鞋子的品质、产能、型体。
叶子站在三线的队列中，细心地听着助理和组长的滔滔不绝的演讲词。
"希望那十一位新员工要认真去学，赶快跟上步伐。新员工不懂不会的地方要多向老员工请教。老员工要多教教新员工。只有这样才能提高我们的产能，做好品质。"
这是组长的结束语。
老员工解散了。流水线立刻被打开。新员工则又被带到隔壁一条空着的流水线上擦地板。
地板上有一条五寸宽十几米长的黄漆线。组长把十一名新员工带到跟前后又马上找了一把沙布来。他指着黄漆线说："你们把这些擦干净。"
组长抽出一块沙布蹲下在黄漆线上擦了擦。他让新员工们看。然后，他给每位新员工分发了一块沙布后便扭动着屁股走了。
新员工们拿着沙布拉开距离分别蹲在地上用力地擦着。他们低着头弯着腰，就像一群劳改犯。一会儿，手麻了，脚痛了，腿酸了便站起来做个短暂的歇息就又蹲下接着擦。
"做这样的事真没意思。"有人不仅埋怨起来。
"是嘛。这是什么意思嘛。难道就让我们擦地板吗？"有人随声附和。
但是不满归不满。做事归做事。大家都尽力地去表现自己。
不一会儿，组长来了。组长看了看被擦得五花八门的黄漆线后把大家叫了起来。组长开始一个一个地提问题。然后，他带着九名新员工到流水线上做事去了。而叶子和另外一名新员工因是第一次外出，什么都不懂则被留下来继续擦地板。
上午就是这样度过的。叶子在擦地板中度过了整整一个上午。
到了下午一上班，叶子便又自觉地擦地板去了。因为线上没给她分工种，她只好擦地板。
长长的一条流水线由于没有开线，因此显得格外空虚。空流水线的跟前只叶子一个人蹲在地上默然地擦着。叶子边擦边期盼着另一位女孩到来。她不明白上午最后留下和自己一起擦地板的那位女孩子哪里去了。难道真的只剩下自己一个人擦了吗？这是怎么回事呀。叶子害怕被别人看到，害怕受人嘲弄。为何人家都分到线上做事去了，为何我还在这里擦地板？为何前方的道路总是不畅通？为何生活总是想方设法地制造种种逆境来围困自己？我擦到什么时候为止呢？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地分到线上做事呢？
叶子的额头上渗出了汗。但是她依然实劲儿地擦着。地上的黄漆被她一块块地磨掉了。她希望那位来给她做伴，希望组长能突然来也把她带到线上去给她分配工种。可是，没有的事。于是，她想，也许这最能磨练一个人的性情，也许这是生活对她的考验领导对她的一种考验吧。
叶子认真地擦着，然后她决定突破一次自己。不管结果怎样，她决定了，必须要亲自去尝试。
当这种念头一旦在叶子心中产生，她立刻丢掉沙布跑到三线。
在三线的刷胶那里，叶子见到了组长。
叶子说："组长，给我分吧。我虽然没做过，但我会尽力去学的。我有哪些方面不对，您以后多多指教。我会虚心听取的。"
组长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大个子男人。他正手把手地教一位新员工怎样拿鞋底怎样拿画笔。
这时，本线的一位女助理和一位男助理也来到了跟前。女助理又黑又胖。男助理瘦得像螳螂。
女助理望着叶子问："你有事？"
男助理说："你什么事嘛？"
叶子说："我还没有工位。"
组长回头说："找个凳子。你来这里学刷胶。"
男助理立刻到隔壁空流水线下面拿了一只凳子过来。
组长又说："给她找条围裙找双手套和一个口罩。"
女助理马上去了。不一会儿，她拿着围裙、手套和口罩来了。
叶子望望旁边的老员工依葫芦画瓢地系上围裙戴上口罩和手套坐在了凳子上。
组长亲自去工具箱里找来了一只碗和一支八号画笔。组长把碗端去在胶车上的胶壶里倒了半碗胶水。然后，他从流水线上拿下来一只鞋底把画笔在碗里轻轻蘸了一下刷了刷鞋头的两边。组长刷好一只鞋底重新放回流水线便又重新拿一只没刷过的刷。
组长对叶子说："一定要注意不能积胶、漏胶和胶水外溢。"
叶子点头。组长刷了五只鞋底后，她便从组长手中接过画笔认真地学着。
叶子想这一仗打得真漂亮。自己并没错。自己胜利了。事情有时挺简单的。虽然只是分了一个刷胶的工位，但却是靠自己的努力得来的。口罩捂在她扣嘴上和鼻孔上捂得她心里发闷。手套戴在手中总觉得不方便。围裙围在腰间使她就像一位厨师。可是，这崭新的开始让她感到好奇并由心底生出一股精神动力，促使她去做好。叶子又想到南天和心雨不知是否与她有心的共鸣。他们上班第一天又是什么样子呢。
流水线上的鞋底一只挨一只。叶子紧张得手忙脚乱。她心中的杂念也随之消失。她和其他员工一样，像上了战场似的。而鞋底就像一个个日本鬼子，她要一个个地把它们拿下方才能取得战斗的胜利。
怎么战火不停呢？刚才打了一仗，现在又上了战场。这是一场无硝烟的战争。生活就如战场吗？你若去把握它你就有可能夺取胜利的桂冠，否则便会一败涂地。
下午是在紧张而刺激中一晃而过。
叶子与南天、心雨的见面是在晚上下了班吃了饭冲了凉后。
由于是礼拜六，所以下午提前半个小时下班。也由于是礼拜六，大家都忙着冲了凉了出去玩，所以吃饭的人少一些。叶子不想与人抢，她下了班不慌不忙地吃了饭才洗头、冲凉。这个时候，冲凉房里已没了多少人。她显得悠闲自在。她想，上班如战斗若下班再如战斗，神经迟早会弄出问题的。
叶子洗好头冲好凉洗好衣服后便站在阳台上想些事情。叶子觉得那些干部的性格真让她琢磨不透。他们上班一幅老虎相，凶巴巴地给员工上"政治课"，下班时却嘻皮笑脸地给员工嘱咐：礼拜天不上班出去玩时要注意安全。
"谁叫叶子？叶子，电话！"317宿舍门口的一声大叫中断了叶子的思绪。
叶子急忙跑回宿舍拿起窗前桌上200专用电话上的话筒。
"喂。"
"唉。"
"你是哪位呢？"叶子明知故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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