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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第二天天麻麻亮，叶子便一眨眼醒了。
借着黎明的曙光，叶子可以看到仰躺在地上的南天的两眼和唇紧紧地闭着。他身下的报纸被他夜间翻身揉皱了一堆。他身上盖的一件厚衣服也落在了一边。但她似乎睡得很香甜。他鼻孔里发出的均匀的呼吸声就如一串协调的音符一样动听。几
个夜晚来，南天都是这样睡觉的。想到这里，叶子说不清楚自己的心中是什么滋味。
叶子一翻身轻轻下床把毛毯拿给南天盖上了。接着，她拿起放在床上的自己的裤子和衬衫去卫生间换掉了。
叶子睡觉由穿着裤子系紧裤带变化到穿着短裤和吊带背心。她觉得虽南天有时玩笑过火，但他心地善良，为人正派。她跟南天就像道清的尼姑撞见和尚或像兄妹一样相互之间多了信任多了关怀少了距离少了猜疑。叶子换好了衣服又洗了脸刷了牙把吊带背心和短裤装进自己的包里。然后，她才轻轻地叫了一声南天。
南天翻了一个身，他的眉毛动了动。
叶子又抬高了声音叫着："南天，起床喽！太阳晒住屁股喽。快呀。"
南天"啊"的一声忽然睁开了眼。他抬头朝窗外望了望接着又躺下了。他说："早呢。"然后，他又看了看摸了摸盖在自己身上的毛毯，说："谁给我盖的毯子？毯子怎么长腿了呢？"
叶子说："今天要去报到。当然要早一点。当然是毯子自己长腿了。不然，它怎么会从床上跑到地上去呢。"
南天一骨碌爬起来，说："我知道是你的'作祟'。谢谢了。是是是。对对对。今天要去报到。"
南天身上穿着灰色短裤和一条蓝背心。他在叶子面前多了随意少了拘束。她觉得他与叶子已不存在谁会算计、伤害谁。叶子的清纯使他心中燃不起来任何邪念。他从墙上取下挂着的裤子和上衣马上拿到卫生间穿好又洗了脸刷了牙在叶子的帮忙下收拾完行李。
大约在早上七点钟南天便退了房提着行李和叶子一起到兴隆鞋业公司后大门。
南天的行李比叶子多。根据叶子的提示，他把毛毯、胶桶、脸盆、衣架一些生活的必需品全带着。南天的东西杂乱不好拿，路上叶子只好帮忙。他们到了兴隆公司后大门只有七点半，而且才去了不几个报到的人。南天趁时间没到，他就让叶子看着行李他去附近早餐店买吃的。不一会儿，南天手中提着四个包子回来了。他把包子分给了叶子一半。
时间就像一匹放荡不羁的野马，永往直前的奔走。太阳出来了。阳光照射在矮矮的山顶上，使山顶立刻像戴了一顶橘黄色的帽子。
到后大门报到的人员逐渐增多。每个去报到的人都是背着背包带着被子或拎着密码箱提着桶。所有的行李中让叶子的最简单。
南天啃了一口包子馍望着陆续来报到的人，问："叶子，你只一个包没桶没盆子也没被子怎么办？"
叶子也吃起了包子馍。她边吃边满不在乎地说："骑毛驴看书，走着瞧。"
南天说："你总是骑毛驴看书。别那样。那样，既容易损伤眼睛又危险。若不小心摔下来了怎么办？"
叶子说："那么，按你的意思怎么办？你让我怎么办？一切只有进去再说喽。"
南天说："我也不知道。只有这样了。只有你先骑毛驴，进去再说喽。别的能有什么办法。"
南天三口两口吞完了包子馍。随即他又从衣兜掏出二十块钱递到叶子面前，说："我这里二十块钱给你。你凑凑，进厂了自己买些生活用品吧。"
叶子说："不要。"
南天问："为什么不要。"
叶子也吃完了包子馍。她用手摸了一下嘴，然后漫不经心地说："你也没钱了。不要就是不要。不能要。"
南天低声对叶子商量着说："快接住吧。我的桶和盆子已用过了，给你不太好，要不然我会把的我的给你。快接住吧。你看别人都在盯着咱俩看呢。影响多不好。我知道你的钱不多。而我也受穷。不然，我会多给你一点。你嫌少吗？你若接，我以后可跟你翻脸了。"
叶子急忙说："不是。不要。我不是嫌少。你不要翻脸。"
南天说："那你就拿着吧。"
南天强制性地把钱塞到了叶子的手中。
叶子望着手中的钱有点感动。她想南天本身也处在困境之中却一次又一次地帮他。面对这种人性的真诚，她不可言状。
叶子说："只好算是我暂时借你的。等我以后发了工资再还你。"
南天说："还什么呀还。谁让你还了。"
叶子把二十块钱重新送回了南天面前。她说："不行。我不能白拿你的。不能欠你的人情太多。要不然，再还给你。"
南天把叶子的手推了回去。南天说："好。算你借我的。满意了吧。"
叶子拿到了南天的口证才勉强把钱装进衣兜。
这时，心雨也来了。心雨拉着一只密码箱提着一只绿色胶桶。心雨来后跟叶子和南天打了一声招呼便站在一旁静静地等候。
后大门已围了一大堆人。该来报到的已来的差不多了。八点，就像熟透了的红柿子在不经意间降落到生活的地面上。一会儿，晨色中，从门内走出来了一位年龄大约二十五六岁的穿干部厂服的小伙子。
小伙子微笑着走到来报到的男女青年们面前自我介绍说，我姓程，叫我程老师就好了。接着，程老师吩咐大家把自己的东西带好，排好队。男女青年们照着程老师的吩咐做了。程老师立刻给每人发了一张注有本人所分的宿舍号码的饭卡。程老师发完饭卡之后，他便把队伍整理成两条纵队带着进了后大门。
两条纵队就像抗日战争时期的行军部队浩浩荡荡地进了后大门，然后又拐了一个弯在J幢楼前停下了。
程老师让大家赶快把自己的行李拿到自己所分的宿舍来集合。程教师的一声令下，使男女青年们就像离群的鸟儿一样，各自分散。几分钟后，便都又匆匆赶来了。
程老师清点了一下人数后，便带队去培训。
上午，这些新员工们所接受培训的内容是先在权益委员会听程老师讲了一节安全知识和两节关于新员工的教育训练要求和公司具体的简介以及6S、ISO基础知识、餐厅管理处罚条例、宿舍管理处罚条例等等一些内容。程老师并把公司主要领导的职称和姓名也一一向大家做了介绍。接着，程老师又把新员工们带到室外教他们立正、向右看齐、向左看齐、向右转、向左转、向后转、稍息、蹲下的具体标准姿势、动作。最后，程老师给每两人合发一本《新员工训练教材》让大家到三厂大饭堂把内容抄下来背诵。
《新员工训练教材》中的内容大部分程老师在课堂上已经讲过。但内容比较多不可能新员工们一下子都记住。程老师让大家把教材抄下来也有一定的道理。只是大部分新员工没抄到一半下课的时间便到了。程老师又宣导下午一点半所有新进员工还准时到本地方集合，就各自散了伙。
饭堂里餐盘的"哐啷哐啷"碰撞的声音响个不停。门口的两边和中间并推去了几大盆各种炒菜。穿白褂戴白帽白口罩的打菜师傅站在旁边严阵以待。几个早下班的人员已站在了门口打菜道排队。新员工们有勺子的直接排队去了，没勺子的上饭堂里面的一个小超市买去了。不言而喻，叶子没勺子。她把学习用具拿在手中跟心雨一起挤出门。在另外几位新员工的带动下，叶子和心雨到小超市各自买了一把勺子便排在了打菜的队列中。
这样的生活让叶子感到新鲜，激动。她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学校。然而，这与上学是多么的不同。上学是纯粹的消费者，而这既可以自己挣钱养活自己又可以学些东西。这就是社会大学吗？自己提早地进入了大学校门，并且是带工资上学，这是多么好的事情呀。我一定要珍惜，珍惜，再珍惜。我一定要做这所大学里一个成绩合格的学生。我还可以把自己挣的钱寄给妈妈，让妈妈知道自己的女儿长大了，能给她挣钱了。虽然自己脱离了妈妈的翅翼，但这条互相联系的生命线是永远割不断的。
叶子这么想着，她的心中充满了信心与希望。
下班的时间这时已经到了。陆续排队打菜吃饭的人越来越多。穿干部厂服的人员在"干部打菜道"排队打菜，穿员工厂服的人员在"员工打菜道"排队打菜。新员工们则穿着自己的颜色各异，花样翻新的衣服加杂在其中，仿佛又成了另一条风景线。人员一个挨着一个，队伍就像一条长龙。
叶子在门口打好了菜便和走在自己前面的心雨又到一进门的前面打了一点米饭。然后，她们找了位置坐了下来。
饭堂里刹那间喧闹起来。陆续打好了菜去打饭的，打好了饭入座的身影在饭堂内到处晃动。而已经入座的不是和同事、朋友边吃饭边开心地了聊着便是独自躲在某个角落独享这片刻的清闲时光。心雨突然发觉大部分老员工面前都放着一杯汤便扭着望着叶子问："喝汤吗？"
叶子抬头瞅瞅有一千多个座位的饭堂里密密麻麻的人头又朝后方挤了一堆人的打汤的地方看了看。本想喝汤的她却随时取消了喝汤的念头。她朝心雨摇头，说："算了，不喝。"
心雨说："我渴。我喝。"
心雨立刻起身打汤去了。大概三分钟左右，心雨端着两杯汤跑来。心雨大老远就叫着："好烫，好烫。"
敏感的叶子一回头见到心雨双手微微发抖的紧张的样子就赶快上前接过一杯。叶子把汤端去放在餐桌上便坐了下来。
叶子看了看心雨自作主张给自己打的一杯汤又看了看心雨，说："谢谢。"
心雨把汤也放在了餐桌上。她甩了甩烫痛了的手笑着说："你不喝汤，我没给你打呀。两杯全是我的。"
叶子难为情地红了一下脸，关心地问："还痛吗？"
心雨说："现在好多了。"她朝座位上一坐，又说："谢什么呀，客气什么呀。不要客气。我是给你我打的。刚才是开玩笑的。"
叶子说："我知道。"
叶子仔细地瞅了瞅颜色发乌，里面有一些碎小的蛋沫和两片小菜叶的汤，又问："这叫什么汤？"
心雨眯了眯眼睛说："听他们说好像叫紫菜鸡蛋汤。"
叶子品尝了一口。她感觉汤里面有一股很浓的腥味使她有点想呕吐。
不知是自己的口味不对，还是汤本身存在的问题。在叶子的记忆中，虽然自己家境不好，但从来没喝过这种汤。母亲任凭自己少吃少穿少喝也要想方设法把好吃好穿好喝的弄给她。
这就是打工。自己从此要在这条路上坚持走下去。从此要靠自己照顾自己。没有理由去挑三拣四。
叶子因喝了一口汤，她仿佛已预感到了今后生活的艰辛。也许艰辛也是一种美味，是社会大学里的一门必修课。我必须要把这门功课读好，仔细地品尝这种美味。
饭堂里广播中传来了《流浪歌》。歌声弥漫在空气中，回荡在来自四面八方的游子们的耳边，与游子们的心灵交融着。
叶子不禁想起了妈妈也想起了家和家乡。她有点想哭，结果却连同饭菜一起咽下了泪水。餐盘中打的炒豆腐、炒青菜、凉拌海带丝、炒豆芽和一些米饭被她吃了个精光。不管肚子的状况如何。她觉得不能浪费粮食，不能因自己违反了餐厅管理处罚条例而受到处罚。她吃完了饭菜就像喝中草药一样又咬着牙把那杯汤喝了。
叶子等了一会儿，心雨也吃完了饭菜喝完了汤。
两人相视一笑，叶子说："我给你端盘子吧。"
心雨说："那么，我给你洗勺子吧。"
叶子把心雨的餐盘摞在了自己的餐盘上面。心雨拿过叶子手中的勺子。然后，两人跟着别人一起从另一个门口出去了。
在饭堂门外，叶子放好了餐盘便站在旁边等洗勺子的心雨。心雨洗干净了勺子来到叶子跟前后，她们就顺着大路过来上了J幢楼。
叶子所分的宿舍在402。402也就是说在四楼的第二个房间。心雨和叶子分在一个宿舍。叶子住二号床。心雨住一号床。
402宿舍的八个床位住的全部是新员工。此时已经吃过饭回宿舍的另两位女孩子都在收拾自己的床铺。还有两位女孩子则刚下楼买东西去了。叶子除了一只包里面装了几件换洗衣服牙膏牙刷、梳子、小圆镜、两本书外，一无所有。心雨虽有胶桶但东西也不十分齐全。于是，她们两人协商一块儿到超市买所欠缺的东西。
下午依然是程老师对新员工进行了综合培训。程老师先让新员工把《新员工训练教材》抄好并背诵了一会儿后便把他们带到室外训练，然后，他又让他们进去背诵所抄的教材内容。
晚上像一场及时雨，在谁也没留心时已不知不觉地降临近了。
公司里员工们的晚上是从下午六点开始的。叶子六点下了课与心雨在饭堂吃了饭后便又一起回到宿舍。
此时，宿舍里已回去了两三位女孩子。叶子见她们拿桶去冲凉便也把自己的桶和心雨的桶拿到冲凉房。叶子的桶是中午和心雨两人在超市里买的。当时，心雨买了衣架、脸盆、面巾纸、毛巾和洗衣粉。而叶子把急需的生活用品全买了。她虽舍不得花钱虽身上的钱所剩无几但不买是不行的。冲凉房在宿舍的右边。冲凉房里很多人。她们有的正在冲凉，有的已冲好凉穿着睡衣在洗衣服，有的则提着冲凉袋站在一边等候接水。叶子和自己的桶和心雨的桶排在几只桶后面后又重新回到宿舍。
叶子正在找衣服找浴巾，心雨问："叶子，你把我的桶也拿去了吗？"
心雨双腿跪在一号床上。她正在自己的密码箱里翻找什么。叶子抬了一下头望着她说："嗯。我刚才拿的时候你没注意呀。我以为你看见呢。所以就没告诉你。"
心雨说："我刚才哪里注意。我去阳台找桶找不到就心想肯定是你帮我拿去了。果然不假。谢谢。"
叶子说："别那么俗套。谢什么谢。你说我不该说。你也改不掉。"
心雨一笑，说："好。我们两人不说谢。"她随即从密码箱里掏出一条薄丝棉被，又说："叶子，你买了席子，我有被子，晚上我们咱俩一起睡。"
叶子说："好。"
心雨问："水接好了吗？"
叶子说："快了呢。接水就跟吃饭一样要排队呀。马上就轮到我们了。你快收拾好，我们一起呀。"
心雨说："行。"
心雨把丝棉被递给叶子让叶子接住放她床上。然后，心雨锁好密码箱提着冲凉袋从床上下来。
叶子已经收拾好了。叶子提着冲凉袋端着放了洗衣粉、香皂和浴巾的脸盆站在床边说："快。我等你。"
心雨说："等我。马上来。"
心雨快步跑到后阳台找到自己的脸盆。然后，她又把床上的沐浴露、浴巾、洗衣粉、洗发水、梳子放在盆中。
叶子问："你洗头呀。想起来了，我也洗洗头。"
叶子把梳子和新买的洗发水也放在盆中便和心雨一起去了冲凉房。
热水管里的水哗哗地流，流在桶里冲出的一个漩涡就像一朵盛开着的白牡丹。
叶子笑着对心雨说："我们来比赛看谁先洗好头冲好凉洗完衣服好不好？"
心雨说："没问题。"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后，两人同时提着桶出现在宿舍里。叶子穿着吊带背心和睡裤。心雨穿着睡裙。
叶子格格地笑着说："我赢了。"
心雨说："是我赢了。"
叶子说："我们谁也能赢谁也没输。"
心雨说："是平手。"
叶子问："你先晾衣服还是我先晾？"
心雨说："你先晾吧。一样的。"
叶子说："还是你先晾吧。就像孔融让梨一样我年龄小一点应该最后。"
心雨说："好样的。你是孔融的第五十八代弟子。我为孔融有这样的弟子感到自豪。"
心雨见另一位女孩子晾完了衣服就立刻提上去了后阳台。
叶子瞅瞅心雨的背影，朝她呶呶嘴，便站在整容镜前一边梳头一边打量着镜中的自己。
叶子的皮肤白皙，睫毛较长，嘴巴非常小巧。镜中的她，那少女美妙的青春气息真讨人喜欢。
叶子朝镜子里眨眨睫毛瞪瞪眼抽抽鼻歪歪嘴。她感觉自己的每一个神情都是那么美，即使丑也是美。她简至喜欢上了自己。吊带背心套在身上微微显出的少女的曲线有几分楚楚动人。刚洗过的短短的水淋淋的头发使她像携带着朝露的晨日小草一样可爱、柔嫩。
叶子对镜中的自己说："这就是我吗？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吗？"
镜中的她什么也回答。但是她身后却多了一张脸，并且从那张脸的口中传出声音："真臭美。去晾衣服吧。衣叉靠在后阳台的窗前。"
那是心雨。
叶子扭身搂了一下心雨的肩膀。她笑着说："你接着慢慢香美吧。我忙去了。"
心雨说："呵，你真棒，竟以牙还牙。"
叶子说："你才棒呢。你创造出了孔融的第五十八代弟子。"
叶子的话把宿舍里的另几位女孩子都逗笑了。其中一位身体偏胖的女孩子说："你们两人真好玩。你们是老乡吗？"
叶子边晾衣服边回头说："哪里哪里，我们也只是刚认识的朋友。不过，我们好像前世有缘，我对她一见钟情。"
另一个矮个子女孩瞪大眼睛说："啊，你对她一见钟情？你们不会是同性恋吧。"
心雨说："别听她的。什么一见钟情。她胡闹。我们是一见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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