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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我又想起了我妈,想起了我妈身边的男人。许多年后我明白,原来有福大伯也是我妈妈的男人——他是我爸爸离开后我妈妈的第一个男人。我也知道了小花的妈妈、有福的老婆香莲那时为什么会在我家大吵大闹呼天抢地——因为我妈妈偷了她的男人!
有福之后,和妈
妈关系亲密的男人越来越多——这些我都是听别人说的。每次我带着敏芳出去玩的时候,小伙伴都躲着我们,她们骂我们是“小偷人婆”;那些婆娘们也向我们吐口水,说是龙生龙凤生凤,一看我和敏芳就是“半路婆”(湘西骂女人的话,意思是不会跟一个男人从始至终,一生会有很多男人)。每到这种时候,我总是跟她们对骂,而对骂的结果往往是我们被人群起而攻之,回到家的时候,不是头破了,便是衣服被撕裂了,要不就是脸上被人扇得又红又肿……
有一次,我带妹妹敏芳去村里的祠堂里玩,那里有好多小朋友在跳绳、跳房子、踢毽子……我拉着敏芳的手站得远远的,我知道她们是不会跟我们一起玩的,只是远远地,很羡慕地看着她们。
这时,一个毽子落到我身边,我立刻弯下腰想帮她们捡起来扔过去,谁知道手还没触到毽子上的鸡毛,屁股就一阵剧痛,回头一看,小花的一只脚又往我屁股上揣,她一边踢我一边骂:“小偷人婆,想偷我的毽子?我踢死你!”
在小花第三脚还没落在我屁股上时,我弯腰拾起一块砖头,举起来往小花头上狠狠一敲,我听到小花杀猪般的嚎啕同时,也看见小花的头上的血往上冒,我看见她白色的小背心染成了红色,我看见我们的身边围满了大人小孩……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家的,但我记得那天晚上我妈抱着我和敏芳哭了很久很久,直到我们睡着了——直到第二天我们醒来的时候,我看见妈妈脸上还有泪。
我知道,我们只所以被人欺负,就是因为我没有爸爸!既然没有男人的保护,那我只能自己保护自己。从此,我变得野蛮了,谁敢张嘴骂我,我便就近寻找砖头石块木棒,把他们往死里打,不要说女孩子怕我,就连一般的男孩也不敢轻易惹我。相反,有几个男孩还很讨好地要做我的保镖呢。
那一年,我七岁。
那是我最后一年在老家,过年前,我和妹妹敏芳便跟着一起“嫁”到了城里,我和妹妹从此有了爸爸,他的名字叫黎忆寒。我和妹妹和名字由汪敏雯、汪敏芳变成了黎敏雯、黎敏芳。
在城里,我上了小学,妹妹上了幼儿园。
爸爸长得高大威武,但一只眼睛瞎了——他右边的那只眼睛我从来没见到它睁开过。爸爸也很老——因为爸爸带我们出去玩的时候,我常听别人对他说:“你孙女好漂亮啊!”每当这时,爸爸总是不说话,呵呵地傻笑。
不过,这没什么,爸爸对我们很好,他喜欢买好吃的给我和妹妹吃,也喜欢买漂亮的衣服给我和妹妹穿。每天早上吃完早餐便用他那辆“永久”牌自行车送我和妹妹上学,他总是先把妹妹抱在前面的三角架上,一脚跨过座板,再等我爬上后面的衣架上,才慢慢地朝学校骑去。妈妈总是笑盈盈地看着我们远去。
每天放学的时候,爸爸也总是带着妹妹在校门口等我,然后,骑着自行车带我们一起到他开的家电修理铺,让妈妈带我们回家做饭,他守在店里,在那些电路板上敲敲焊焊地。
爸爸的家很漂亮,有两间房间,有好几个大衣柜,有彩色电视机,还有洗衣机。我在做作业的时候,妈妈便在厨房里做香喷喷的饭——爸爸家的饭特别香,有鱼有肉有鸡蛋,我每餐都吃得饱饱的。
后来,我们家买了一套更大的房子,一共有三间房。店里也请了一个叫吴德才的叔叔帮忙,爸爸说,有一个人帮忙妈妈就不用那么辛苦地跑来跑去了,她只需在家做做饭洗洗衣服就可以了。
有一天,我放学回家,看到家里一片狼藉,地上满是东西的碎片,床上堆满了妈妈妹妹和我的衣服。妈妈正一边哭一边收拾东西,看样子爸爸妈妈一定吵架了,妈妈正收拾东西准备走呢。看到我回家,妈妈泪水流出来了:“敏雯,捡好衣服,我们走!”
“小慧,我都说相信你,你还要我怎么样?”我看到爸爸可怜巴巴地站在妈妈身后,把妈妈放进皮箱里的东西又拿出一部分。
“好!你说你相信我!如果你再说这样的话,我不放过你!”妈妈眼里露出了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停止了收拾东西的手,坐在床上哭泣起来。
爸爸默默地把衣服一件件整理好,又走进厨房,打开了煤气灶为我们做饭。
不知道为什么,我那时有一种感觉,妈妈一定做了什么让爸爸伤心的事情。我敢肯定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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