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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戴妍眼里李然笑得活像条大灰狼,两个女孩小声地嘀咕着什么,李然伴着她俩向门口走去。小宗正以身说法给女孩子们论证一种最可靠的爱情模式: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水到渠成。戴妍
宣布她先走了,今晚就住周蒙家,她顺便笑嘻嘻地告诫年轻的团委书记:爱情,从来是不可靠的。到了学校大门口,戴妍娉娉婷婷地一摆手:“大记者,后天见啊。”她转身一个人径自往市里去了。周蒙清亮的目光迎上李然投过来的视线,李然完全没有瞎打听的意思,戴妍去哪儿去干什么,他才不关心呢。转过脸,李然点了支烟,这个本来平淡的夜晚渐入佳境。
走了没几步,周蒙站住了,她坚持要自己回学校。李然说我陪你吧,这么黑你一个女孩子不安全。路灯下,她的脸有点儿红了:“不用你陪,要不,你在这儿等我,学校里很安全,我——我就是想去一下一号。”
李然这才明白她是内急,看着她越发窘得通红的脸直想笑,她喝那么多水不想上厕所才怪。不等周蒙反应过来,李然已经拉过她的手,往街对面的“长江宾馆”走去。空气停在这片刻,周蒙侧着脸扬起眉,正碰上李然回过头来。
他坐在宾馆大堂的沙发上等她,不远处吧台上的几个女人冲着李然指手画脚窃窃私语。要是两年前,刚从学校毕业那阵子,李然没准儿会有种被漂亮女人看中的不安和躁动。现在他晓得,她们是“小姐”,是职业性看男人的。
从宾馆走出来,路旁是一列小吃摊,烹炸煎煮,香味四溢,很是诱人。
李然就跟周蒙商量:“我还没吃晚饭,陪我吃点儿行吗?吃完我就送你回家。”这也是技巧,他要说请她吃饭,像她这种不怎么开面的小女孩很可能就会拒绝,可他只说要她陪,她就不好说“不”了吧?
李然要了一碗牛肉面,周蒙只要一瓶矿泉水,她可真能喝水。李然先不动筷子看着她喝水,周蒙受不了他这么看她,放下了矿泉水:“你干吗老看我?”
李然心想你还看我呢,当然不能这么说,于是他以问代答:“你怎么没化妆?”
“我又不是她们体操队的,本来我早就回家了,在校门口碰上戴妍的。”“后天汇演你去吗?”
“不去,再说我也没票。”
“我给你弄票你去吗?”
周蒙看了他一眼,停了一会儿才说:“行。”
李然低下头吃面,他边吃边问:“你是学中文的?”
“是啊,你怎么知道?”
“中文系的女孩比较骄傲。”
“你这算夸我吗?”周蒙拉长声问。
李然乐了,周蒙也抿嘴一笑:“那你呢?你是学什么的?新闻?”
“我是学物理的。”
“我不信。”周蒙心里其实特满意,她对学文的男孩有偏见,嫌他们轻浮,动手能力又差。“要不要听我给你讲讲量子力学,宇称守恒定律?”
“那你干吗改行呢?我最佩服学物理的了,学物理的人特聪明,我爸我哥都是搞高能物理的。”“我要是早认识你不就不改行了嘛,让你也好好佩服我。”
那时不过是讨好女孩子的一句玩笑话,然而,多年后的一个晚上,在梦里,她重回他的怀抱,在梦里他都知道是梦,一再告诉自己不要醒来。他还是醒了,不是后悔——李然不是那种往回看的人,他只是止不住对命运的另一种假设。
从来,开弓没有回头箭。
“那什么是量子力学呢?你能用最简单的一句话概括吗?”
“可以,在量子力学的世界里只有变数没有常数。”
“我不懂。”
“打个比方,我跟你坐在这里,从量子力学的角度看,由于变数太多,概率接近于零,是完全偶然的。”周蒙怎么觉得是命中注定的呢?——“所以我们应该特别珍惜,对不对?”
他话音未落,周蒙用手一敲桌子:“完了。”
“什么完了?”李然莫名其妙。
“我忘了耶,今晚是《东京爱情故事》的最后一集。九点开始,现在准演完了。”“中国拍的?就像《北京人在纽约》?”
“什么呀,是日本偶像剧场。”她几乎白了他一眼,“我特喜欢里面的女主角赤明莉香,拿得起放得下又用情特深的那种。你没看过特遗憾。”
李然可没觉得有一丁点儿遗憾。
周蒙仍然放不下已错过的大结局,她絮絮叨叨像一切热衷爱情故事的无知少女:“完治——就是莉香爱的那个男孩,最后肯定跟理惠结婚了,我不看也知道,男孩有时候真的很差劲。”“你就那么了解男孩子?”既然说到这儿了,李然就直奔主题了,“这么说你有男朋友了,有吗?”“你呢?你有女朋友吗?”周蒙也挺油。
“有吧,”李然斟酌着字眼,“有过。”
“她肯定很爱你。”
“何以见得?”
“因为你看起来不像个失恋的人啊,你没有失恋,那就是说她失恋了。”“还是说说你的男朋友吧,他也失恋了吗?”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他低估了她。“我没有男朋友,”她学着他那么斟酌字眼,乌溜溜的黑眼珠悠来悠去,笑得很调皮,“没有过。”从十字路口往东是省报社,往西是精仪所。一进精仪所,两边都是参天大树,建筑规模整齐划一,比李然他们报社强多了。
“我准备失恋一次,然后嫁一个有钱又特别爱我的老公。”周蒙毫不害臊地说。一个狡猾的哲学家讲过,你所说的话正是为掩蔽你真正想说的话。换言之,当你渴望爱的寂静的时候你会刻意制造生活的喧哗。李然知道,谈过恋爱的男孩都知道,如果一个女孩子主动跟你讨论她的爱情观,潜台词大体是:追我吧,我不会拒绝的。
李然笑了:“干吗非得失恋一次呢?”
“一辈子总得真格儿地爱上什么人吧?可是如果你真的爱上他,第一步是失去自己,第二步是失去你的爱情。”四目相交,李然说了这么一句:“你不会失恋的,咱们可以打赌。”
周蒙带点儿腼腆地侧过身,指着前面一栋两层红砖楼:“到了,我家就在二楼。”
那么,赌什么呢?
过了一会儿,从东边数第三个窗口灯亮了,一个女孩的身影如期映到窗前。不知名的白色花朵在近旁开了一树,空气里弥漫着五月所有好闻的气息。夜,正像一首抒情诗。这时,路边,几只雨后的青蛙急不可待地大煞风景地叫了起来。
李然脚步轻快地回到报社的单身宿舍,同屋的张讯出差去了,屋里漆黑一片气味熏人。李然推开窗户,打开灯,坐下来开始看信。
一封是老爸的,报告弟弟的最新统考成绩预测能考取哪所名牌大学,然后是第一百零一遍嘱咐李然复习准备今年的研究生入学考试。李然自己都忘了他老爸却忘不了,儿子当年是全国物理竞赛一等奖保送上的北大。两封是大学同学的,一个在美国刚结婚,另一个跟谈了六年的女朋友和平分手。还有一封是中国摄影杂志社的,告诉他社里已把他在皖南拍的一组图片排在下期发表,只去掉两张没用。李然留在最后读的一封信是“她”的,刘漪的。
周蒙的话言犹在耳:“你没有失恋,那就是说她失恋了。”
他们都是西安人,后来刘漪说他们其实是同一列火车同一个车厢上的北京。他们都是新生,那一节车厢里有很多新生。她记得他的座位靠窗,整个行程他都在埋头看一本书,每次看他他都保持着同一姿势,像个打坐的和尚。她当时好奇死了,是什么书这么吸引人?
“到底是本什么书?”几年以后刘漪仍然刨根问底,李然根本不记得他看过什么书,通常他一上火车就犯困。李然说:“你可能认错人了吧?”刘漪摇着头坚持说不可能,她的潜台词是:化成灰我都认得你。
00刘漪是有点儿死心眼的。
李然在大学里学的最好的一门课是量子力学,不只他一个,他们班这门课的平均分也是建系以来创纪录的。原因只有一个:罗慧,这门课的助教。
罗慧有一个小动作,李然相信他们班的男生都铭记在心。每次罗慧走进教室,两只手会很随便地把一头披散的长发盘成一个髻,整个过程也就是从教室门口到讲台的不足三十秒内,不见她用发绳也没卡子,两手就那么随意地一盘。是罗慧让这班傻男孩儿懂了一个词:优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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