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造的天空1
初试锋芒
在昌华决定销售和研发二条腿走路之后,戴明伦马上列了一个研发计划,首先
就是招搞程控方面的工程师,同时也要添置不少专用试验仪器。范胜轩看了计划,就皱起了眉头:
“一个新企业,就象一个初生的婴儿,要做的事总是很多,但我们要会分清事情的轻重缓急。现在昌华最重要的问题,就是市场,要保证每个月有3到5台的销售额,研发才能延续下去,否则任何研发半途而废,纯粹是把钱打水漂。而要保证我们的销量,首先就要把成本降下来。所以降低成本是当务之急,而开发新的交换机则是次要的。”
于是戴明伦又反复考虑了几天,就发传真,请康裕的何总发一个交换机的分项报价表过来,以前昌华只知道交换机整机的价格,并不清楚每个部件的价格。
范胜轩和戴明伦估计,康裕可能不愿意给各部件的分项价格,就借口说客户要订一些备品备件,所以昌华要向康裕订散件。
但康裕的业务代表非常警觉,他们收到传真后,立即和何总商量:
“何总,昌华来要交换机的价格清单,您看该怎么报给他们?”
何总接过传真看了看,他无法拒绝昌华的要求。一般产品的分项价格清单,都是将各部件的实际成本,加上一定的毛利率,把总价凑到整机的价格,但何总这回不想按惯例做:
“昌华来要价格表,我估计他们不是为客户订备件,而是想将一些东西自己生产,那几个人我很了解,想法很多。我们得把他们可能生产的东西,毛利率调低一点,这样价格就低一些,而他们不能生产的东西,价格调高一些,最后使总价格不变。”
他召来工程师商量,认为交换机的机箱、背板和电源板,是昌华首先会进行国产化的,其次是用户板,最后才是中心控制板,按照何总的宗旨,业务人员重新编制了价格清单,给何总审批。
何总心里并不反对昌华进行有限的国产化,因为总体成本下降了,昌华的销售额上去了,对康裕也有很大的帮助。但他也不想在昌华国产化的过程中,马上就丧失一部分预计中的利润,因此他想把那些容易国产化的部件的利润,转移到很难国产化的部件上,但业务人员给他的价格单中,把这种转移搞得太明显了,这样发过去,一定会引起昌华的不满,因此他又把价格稍稍调回来一点,让业务人员存档并发给昌华。
尽管如此,范胜轩在接到康裕的价格清单后,还是感到很惊讶:
“哇,机箱要二千六百块,背板三千块,电源板七千六百块,这实在是高得离谱。”
“这些东西在香港做,当然就很贵了,要是在深圳做,那会便宜很多。”戴明伦说。
“戴工,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啊,看样子如果我们抓紧国产化,成本可以下来一大截呢,这样我们又可以到市场上争一争了。”范胜轩象发现了新大陆一样高兴,于是确定由戴明伦全力负责国产化的事,不再为销售的事分心。
但国产化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就拿最简单的机箱来说,范胜轩提出的要求是:至少要做得和康裕一模一样,否则怎么能说是进口设备呢,如果给人看穿了是在国内做的机箱,就会使整个机器卖不起价,那就得不偿失了。但在1980年代,国内的机加工十分落后,外资的配套厂家也未进来,因此戴明伦和黄英山跑遍了深圳东莞惠州可能的机械厂,仔细地检查了他们最好的样品,还是没有找到合适的机箱加工厂。
“得再去找,这点小事都解决不了,那国产化怎么做呢?!康裕的交换机不国产化,昌华就没有活路。”这并不是范胜轩的要求,而是他们所有人发自内心的愿望。戴明伦那些天整个人都痴迷在这些金属构件里面,一天他陪着太太在国贸的免税店逛街时,无意中走到了精品家私的陈列区,他和太太现在还买不起这些昂贵的进口家私,但饱饱眼福,憧憬一下未来的生活总是可以的。
忽然,他看到一款金属做的文件柜,那整齐的弯角,光滑的表面,严丝合缝的门和抽屉,还有那闪闪发亮的门锁,都丝毫不逊于康裕的进口机箱,他马上向促销小姐问这文件柜是哪里产的,小姐说这是香港厂家制造的,然后跟他说了一大堆漂亮的推销用语,小姐看他看得那么仔细,以为遇到了大买主。就在他不耐烦地想离开时,小姐最后那句话,把他失望的心点亮了:
“听说他们已经把工厂搬到深圳来了,所以价格才有那么低,现在我们正在促销,您买这一款家私是最合适的了。”
“我要是定做,可以吗?找谁联系?”戴明伦急急地问道,小姐很高兴地给了他一张家私厂老板的名片,那是一间设在坑梓的工厂,戴明伦来深圳几年了,压根没听说过地方。小姐告诉他那里靠近东莞,不太好找,“不过有电话,你一定能找到的。”
第二天一早,戴明伦就联系到那间厂,问清楚详细的走法,就从南油出发,到上海宾馆转车到布吉,再转到坑梓,然后在一片山坳里,终于找到了那间工厂。一个姓候的老板接待了他,戴明伦马上说明要求,候老板很笃定地向他保证,这种要求的机箱对他们来说是不难的,为了证明这一点,他带着戴明伦到工厂转了一圈,看了看那些数控机床、弯板机和冲床之类的设备,戴明伦对这些并不在行,不过他觉得在他以前看过的厂里,好象没有这么先进的设备。
“您的图纸带来了吗?”候老板客气地问。
“图纸?”戴明伦显得有点茫然,他是光通信博士,对机加工可是彻头彻尾的门外汉,他不知道做机箱先要有图纸。
“您没有图纸也不要紧,只要给我们一个样品,我们测绘一下也可以做。”候老板看出他对这行不熟,就善意地指点道。
戴明伦想起公司里正好还有一台康裕的交换机,就跟候老板说公司有样品,不过在南油,候老板马上安排一辆小货车跟戴明伦回去拿。
到了公司,戴明伦和黄英山小心翼翼地把交换机中的电路板都拆了下来,放在防静电的塑料袋中包好,然后又把机箱装在外包装箱里,平放在货车上,他和黄英山又跟车回到工厂,这一折腾,已经是下午下班了,候老板已经走了,戴明伦心里着急,又打电话把候老板找回来,候老板认真看了一眼机箱说:
“哦,这是香港做的吧?不便宜啊。”
“价钱您先别管,这能做吗?”戴明伦怕候老板趁机开高价,就打断他的话。
“做是可以做的,你的量大不大啊?我们这里很忙的。”候老板的意思是数量小的话,他就懒得接单了。
“量肯定很大的,这是通信用的机箱,你想现在通信有多热!”戴明伦好不容易找到根救命的稻草,就全力做起说服工作。
“啊,你们是搞通信的,和深大电话公司一定很熟吧,你能帮我申请一部电话吗?”候老板到这里开厂后,只安装了一部电话,还常常出故障,现在他主要靠一只大哥大联系业务,每月的话费让他很心痛。
“电话的事,我们帮你想办法,不过这机箱……?”戴明伦对装电话也没把握,他先硬着头皮答应再说。
“机箱的事,好说好说,我马上让人给你测绘一下,明天我就给你报价,一个星期就可以给你做样板出来。您记得帮我把电话搞掂,要请客送礼的话,找我。机箱的事,我帮你搞掂。”候老板很干脆,接着又想起了什么似的:
“你要订机箱,那也一定要订木箱吧,我正好有个朋友做木箱。”
这又是戴明伦没想到的,是啊,没有木箱,到时如何发货呢?戴明伦又把这事拜托给候老板,他感到什么事真是边干边学,只要做对路了,有大把的人会教你怎么做,事情就自动会往前跑了。
第二天下午,候老板的价格报过来,五百三十元一只,但最低定货量为一百只,木箱每个七十五元。
“价格是不错,但定货量太大了,你想啊,我们一个月才卖三四台,这一百个机箱可够我们用二年的了,连放都没地方放。”范胜轩又喜又忧。
“我估计可以谈到五十只,低于五十只,候老板死活都不愿干了,如果机箱做得好,我们争取让康裕也用我们的,这样每个月就有十多台的用量了,五十只机箱一个季度就用完了。”戴明伦盘算得很周到。
“这倒是一个好主意,就照你说的去办。”
于是戴明伦费了不少的口舌,从昌华眼前的困难到未来的合作前景,总算把候老板说服了,候老板答应下周可以把样板做好,到时请戴明伦去验货。
但是帮候老板装电话的事,却非常棘手,坑梓算深圳的边边角角,电话线路非常稀少,镇上的领导对这些线路都了如指掌,因为外商来投资,能够很快装上电话,是镇里招商引资的优惠条件之一。范胜轩为这事找了不少人,最后总算找到有拍板权的人物,但对方提出需要五千块的费用,戴明伦很为难地把这事跟候老板一说,没想到候老板很爽快地答应了,戴明伦心里总算一块石头落地。
虽然候老板打了包票,但戴明伦对他的质量还是放心不下,又去厂里盯了两次。到正式样板出来的那天,范胜轩、戴明伦、黄英山都一起辗转去了工厂,他们认真看了看样品,除了还没有刷上康裕公司的标志外,果然和原装的样品一模一样。
“怎么没有标志呢?”范胜轩高兴之余,又疑惑地问。
“我怕我们擅自把康裕的标志打上去,何总会有意见。”戴明伦办事比较谨慎,他觉得只有获得康裕的授权,才能打上它的标志。
“打上打上,我们卖的就是康裕的设备嘛,何总会有什么意见?!”范胜轩很自信地拍了板,于是他们又要求候老板把康裕的标志,完全相同地丝印到自己的机箱上。
“这种质量的机箱,我觉得何总会要,我们应该多少钱卖给他。”戴明伦让黄英山把新旧二个机箱的尺寸再比对一下,拉着范胜轩到一旁私下商量。
“他不是给我们报二千六吗?我们就半价卖给他,一千三好了,你看呢?”
“我觉得二千六的价格,何总会有30%的毛利,所以他的采购成本可能是二千块。我的意思是给他一千块一只,这就可以吸引他用我们的机箱,既然用我们的机箱,那么我们可以替他组装交换机,再发货给他的经销商,我们可以赚他的这些钱。”戴明伦和盘托出自己的想法。
“哎呀,没想到你一个机箱,就可以做出这么多文章,到底是多读了几年书。”范胜轩差点说出“那技术干股真没有白给你”,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做生意嘛,你稍微有一点优势,就要把它全部发挥出来,广东人说‘有风驶到尽’,就是这意思。”戴明伦平时不多说话,但一开口,总是在点子上。
又过了几天,机箱里里外外都弄好了,连同木箱样板,候老板派车送到了昌华,戴明伦和黄英山连夜把电路板装上,结果各个部件配合得非常好。
第二天,范胜轩按捺住兴奋的心情,打电话给香港康裕的何总,找了个借口,请他过来商量一下,何总来了后,范胜轩把他引到了换了机箱的交换机前:
“何总,您看这台机怎么样?”
“没怎么样啊,有什么问题吗?”何总绕着机器仔细打量了一遍,这是康裕的一台交换机,他对它简直比对自己的儿子还要熟悉。
“真的没有问题吗?那就好了,这个机箱是我们在深圳做的,您没有看出来吗?”何总果然没有看出来,范胜轩很高兴。
“是吗?”何总用手扶了扶他的金丝边眼镜,又俯下身去认真检查了一遍:
“深圳也有这样的工艺,你们刚做的吗?”
于是范胜轩把他们做机箱的过程说了一遍,当然,把坑梓的工厂隐去了。
“深圳做这些金属件确实有优势,在香港的人工高,政府又讲环保,各种费用算下来,就很不划算了。”何总感慨地说。
“何总,康裕的机箱可以由我们来提供嘛,我们还可以在国内进行组装,质量不会有问题的。”戴明伦适时提出了这个建议,他和范胜轩商量过,这个建议由他来提,因为在原来他在康裕的时候,何总对他总是言听计从。
“这个……?”何总沉吟了片刻,他从这件小事,也觉得国内的技术开始进步得很快了。另外他的经销商也象昌华一样,面对中天的国产交换机的压力,纷纷向他提出了降价的要求,如果他继续绷着不降价,他的经销商难保不跑到对手的阵营中去,成为自己的对手。因此他也愿意康裕交换机做有限的国产化,他想了想,请范胜轩提一个完整的方案。
但是,在范胜轩和戴明伦与候老板订机箱时,又出了一点意外,候老板一口咬定:
“我们是香港厂,不能提供发票。”
“没有发票,那怎么办呢?我们如何做帐呢?”范胜轩是第一次碰到这个问题。
“这还不容易,你们到赛格市场的门口去买几张发票,不就可以了,大家都是这样做的。”候老板轻描淡写的口气,让范胜轩将信将疑。
第二天上午,范胜轩告诉王岚发票的事,并谈了他的担心,王岚却反问他:
“这当然不是好事,但是大环境是这样,那怎么办?”她又给范胜轩打了个比方:
“就象在一个菜市场里,所有卖肉的都用八两秤,卖六块钱一斤,而另一个人用十足的十两秤,但要卖七块一斤,你说他这生意能做吗,他一定会卖不出去。这在经济学中有一个专门的说法,叫‘劣币驱逐良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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