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 子
了解中国历史的人,都知道中国在经历大乱之后,总有一个大治的时期。
秦末汉初时,在经历楚汉相争后,相继而来的是文景之治;隋末唐初时,则有伟大的贞观之治;明末清初的大混乱之后,出现了康乾时代的繁荣。
从1978年到2006年的这一段时期,就是中国一个大治的时期,而深圳,则是这个大治过程中的尖兵。如果说,中国的改革是“摸着石子过河”,那么深圳就是这样一颗石子,她总是要在过河人面前,才会起到作用的。
于是,深圳这二十年的历史,也集中体现了中国大治的精华。
1978年,中国召开十一届三中全会。漫长的十八天后,会议的精神才传达到了深圳。一是深圳太偏僻;二是通信太落后。此时深圳不过是人口不到3万,GDP仅1.9亿元的边陲小镇。“深圳”的意义,只是深港二地茂密的稻田中,一条深深的但仅二三十米宽的河沟而已。
在深圳成为特区之前,很多人想当然地把“圳”字,念成了“川”字。
1979年,宝安县改为深圳市,全市人口35万。十一届三中全会并未很快给深圳造成影响,当年就有7万多青壮劳动力拥向深港边境,寻机越过边境,此时深圳总共只有11万劳动力。深圳的青年男女们,非常积极地在水库池塘里苦练游泳技术,然后在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或乘船、或泅渡、或掘地道、或翻山越岭、或攀缘在过境车辆的底下,展开充满悲剧色彩的“胜利大逃亡”,目标:香港!
即使在八十年代初期,蛇口工业区已经开始动工的时候,距香港最近的深圳湾海面上,一次就发现了400多具偷渡者的尸体。在退潮的滩涂上,那些僵硬的尸体惊心动魄地树立在淤泥之中,象一根根直立的黑色木桩。由于逃港风潮的兴盛,当时深圳有一个残酷的行业:拉尸行,那支近乎职业的掩埋偷渡者尸体的队伍,有200人之多,他们每掩埋一具尸体的报酬,接近自己十天的收入。
为什么那么多的人,冒着死亡的危险逃去香港呢?
深圳罗湖有一个罗芳村,人均年收入134元,而仅仅二道铁丝网之隔,对面的香港新界也有一个罗芳村,人均收入为13000元!那个罗芳村的人,都是从这个罗芳村逃过去的!
现在,深圳有1400多万人,在这块创造的天空下,每个人、每平方米土地产出的财富,远远高于中国其它的城市。这里拥有最多的中国名牌,连续二十年进出口总额全国第一,纵观世界历史,能在短短二十多年的时间里,平地造出这样一座城市,在诸多方面胜过那些千年名城,这不能不说是一个人间奇迹。
现在还说不好,中国的这次大治,是承接于较短期的“十年动乱”,还是承接于从鸦片战争开始的那场长期中国大乱。因为中国的快速崛起,和深圳的高速发展一样,还远没有看到放缓的迹象,那将是一段更加宏大的历史,也许要再过五十年到一百年,才能看得比较清楚。
每一个城市,都和历史有一个契约。在中国数千年的历史中,有些地方辉煌过,然后又沉寂了。每一个人,和成功也有一个心灵的契约。只不过,有些人听从了他内心的召唤,认真完成他的使命,而有些人则没有。
本书所讲述的,就是那些听从内心的召唤,并努力做到最好的人们的故事。但本书的目的,却不是为了制造偶象,因为现在早已不是一个偶象的时代了。每个人都有权去选择自己的偶象,只要他喜欢。每个人也有权力,把自己打造成一个偶象,只要他够努力,再加上正确的选择。至于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还是让故事和故事背后人们所作的选择去展示吧。
深圳的未来会怎样,这是谁也难以预料的。但是眼下,人们在这片人生的战场上,撒下一些机会和雄心,然后用自己辛勤的汗水,创造出一个畅快的城市,收获着异彩纷呈的成功,因此就让我们的故事来展现这块土地吧,尽管它只是深圳一个小小的侧面。
深圳的故事,常常被视为春天的故事。春天,什么是春天呢?一个万物苏醒、萌芽生长的季节。对一个物种来说,它在上一代的生命中作出的点滴创造和进化,都会在春天萌发的新生命中展现出来,春天,就是一个呈现创造的季节。
如果中华文明也是一个古老物种的话,它所积蓄的进化和创造,不也要在春天中绽放出来吗?
春天的故事,不就是创造的故事吗?!
无奈的转业
在经历了对越自卫反击战之后,1982年10月的中国,是一个平静的秋天。一点预兆也没有,京广铁路上就多了很多运兵的军列,这些军列满载着年轻的军人,从北方隆隆地驶往南方,目的地是广州。
时值中英对香港问题谈判前期,这些由北而南的繁忙军列,触动了香港和海外媒体敏感的神经。一时间,关于解放军大规模军事调动的猜测见诸海外各大报端,一些军事评论家也纷纷在媒体上发表自己的看法,主流的观点是:中共为配合中英香港问题谈判,派出数万军队进行军事威慑,并将在香港边境中国一侧进行大规模军事演习,对外显示其收复香港的决心,同时准备在必要的时候以武力收回香港。
猜测是有原因的,就在这年的9月,邓小平对号称“铁女人”
的英国首相撒切尔夫人声明:“香港主权问题不是一个可以讨论的问题,现在时机已经成熟了,应该明确肯定:1997年中国将收回香港。”
“铁女人”则针锋相对地警告:“如果中国收回香港,将带来灾难性的影响。”
对此,邓小平若无其事地回答:“如果真是这样,我们要勇敢地面对这个灾难,做出决策。”
难道,邓小平这个可怕的决策已经做出,而这些南下的军列,就是对撒切尔夫人的具体回应吗?
对于外电的种种猜测,中国政府按惯例保持着缄默。军列仍然源源不断地到达广州,所有从闷罐车中下来的军人,不作停留,随即转乘汽车直接赶赴深圳。细心的香港记者发现:解放军的这次军事行动似乎并未刻意对外界保密。从广州到深圳的劣质公路上,巨大的水坑总是将运兵的卡车陷在里面,那些钢铁长龙常常和民用汽车混杂着,密密麻麻地堵在一起,车上的士兵们就默默地,在南方秋天依旧猛烈的阳光下曝晒着。
渐渐地,这些记者看出了一些端倪。这些军人除了携带他们的铺盖,没有带任何的军事装备。随军车而行的,是各种各样的挖掘机、推土机。这些军车的终点是毗邻香港的深圳,那些荒凉的山地和农田之间。也许,纯粹是为了称呼的需要,人们把这些地方取了竹子林、鹅地山塘等不算名字的名字。
这些军队在到达后,马上就地用挖掘机、推土机开始平整土地,并修筑竹棚作为营地。
这不是一支作战部队,香港记者们确定了这一事实后,媒体对这些军人不再感兴趣。毕竟香港人要关心的事太多了,既然这些荒山中的军队不是针对他们而来的,那就不必操心了。
为了兴建新成立的深圳特区,中央军委向深圳派出了二万基建工程兵,共计七个满员团和一个医院。
范胜轩来到深圳的时候,作为一个团职的通信参谋,他是这支工程兵部队中少有的技术军官,自从来到工程兵后,他就被不断地借调到一些生产通讯装备的兵工厂和研究所,墙内开花墙外香,工程兵系统内知道他的人不多,而他的大名,在总参通信兵部却时有耳闻。
当范胜轩所属的部队向他匆匆地发出归队的命令时,已经是大调兵将近一年以后了。由于“文革”时期的混乱,范胜轩从军事通信院校毕业后,被鬼使神差地分配到工程兵部队,从此他就不断被军事通信部门工作借用,当时他正在成都的陆军航空兵基地,协助测试一种新式歼击机的机载通信系统。
深圳指挥部给范胜轩的指令很简单:请速移交工作返深归队。在成都搞科研,对他简直是一种享受,他的团队效率很高,工作多次受到嘉奖,老人、小孩的生活安逸,虽然他们的钱不多,但成都物价便宜,军人的收入在当地还算高,因此范胜轩想在成都长期呆下去。
一个秋日的下午,范胜轩站在了工程兵设在竹子林的指挥部里,这是一个有些儒雅的军人,中等偏高的身材,并不象一个标准军人那样紧绷着,白净的国字脸上一双有神的大眼,常常凝视着某个虚无的地方,在出神地思考着什么,浓密的黑发不驯地直立着,白色的衬衣扎在有点大的军裤里。范胜轩说话的声音总是很大,这倒是显出军人的作派。所谓的指挥部就是一座简陋的铁皮房子。当时人们在地上立几根粗大的铁管,然后用马口铁皮包裹起来,再在铁皮上挖空几块装上窗户,再立一个门,就成了一座房子。为了抵御时常从海边横扫过来的台风,人们还在铁皮墙上交叉焊上几根铁管,算是作为加强筋。
天刚下过雨,所有的窗户都开着,头顶的吊扇在全力转着,但秋后的热气却很难驱除。范胜轩看着指挥部里忙碌的人们,就找到个年青人问一直和他接洽的政治部干事王连富是否在。
“哦,在的,不过他今天去罗湖工地了,您是?”年青人从一大堆报表中抬起头来,瘦瘦的,黑白分明的眼里透出一股精干劲,听到有人问话,他快速回答道。
“我姓范,是指挥部的通信参谋。”范胜轩自我介绍道。
“啊,范参谋,你好你好,王干事交代过你可能会来,我叫刘飞,是宣传部的干事,你的行李在哪里?”,年青人显出了几分热情。
“都在这里了。”范胜轩用手指了指一只旅行袋和一大包捆扎得很好的书。
“嗬,那么多书,我们这里啊,就是没有书,成天忙得要命,也没时间看书。我先带你去住的地方吧,王连富晚上才能回来。”刘飞边讲边提起了那捆书。
出了指挥部,刘飞在前面领着路。黄土筑成的道路上满是泥泞,一脚踩下去就将稀稀的泥浆挤压到一边,空气中有一股雨后的清新,在道路的两旁种着两排矮矮密密的簕杜鹃,在灌木的顶上绽放着一丛丛鲜艳的红花。湛蓝的天空下,没有一丝云彩,一只松雀鹰在高高地飞翔。
宿舍离指挥部并不远,几分钟的功夫就到了。与其说是宿舍,不如说是一排长长的竹棚,整齐地上面绑扎着草垫。范胜轩在竹棚外疑惑地停住了脚步,这就是一个师级机关的招待所?刘飞看出了范胜轩的疑问,他早已习惯了客人的这种疑惑,不在意的笑笑:“这就是我们的‘竹叶宾馆’,你别介意,我们这里条件比较艰苦,慢慢就会好起来的。”
“我不是介意,我只是奇怪,深圳不是特区吗?怎么条件那么艰苦呢?”
“这不奇怪,从清朝起,这里一直是边防前线,所以没有搞什么建设,刚来的时候,这里除了荒山野岭,就是水塘和泥坑,是我们一手一脚地把山坡推平,杂草烧净,才建起了这一排排简易的房子。我们大家编了一首诗,背给你听听:
‘雨停了,天亮堂,
找草垫来加固房,
挖水井,排水塘,
草地晾被晒衣裳,
吃了上餐没下餐,
遍地蚊子和蟑螂,
烂手烂脚全身痒,
早知深圳这样脏,
最伤心的是俺娘。’
如何?还挺押韵吧,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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